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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寺》萧红

美文阅读网绝世剑尊围观:更新时间:2015-10-20 14:42:20
長安寺

  蕭紅

  接引殿裏的佛前燈一排一排的,每個頂着一顆小燈花燃在案子上。敲鍾的聲音一到接近黃昏時候就稀少下來,并且漸漸地簡直一聲不響了。因爲燒香拜佛的人都回家去吃着晚飯。

  大雄寶殿裏,也同樣啞默默地,每個塑像都站在自己的地盤上憂郁起來,因爲黑暗開始挂在他們的臉上。長眉大仙,伏虎大仙,赤腳大仙,達摩,他們分不出哪個是牽着虎的,哪個是赤着腳的。他們通通安安靜靜地同叫着别的名字的許多塑像分站在大雄寶殿的兩壁。

  隻有大肚彌勒佛還在笑眯眯的看着打掃殿堂的人,因爲打掃殿堂的人把小燈放在彌勒佛腳前的緣故。

  厚沉沉的圓圓的蒲團,被打掃殿堂的人一個一個地拾起來,高高地把它們靠着牆堆了起來。香火着在釋迦摩尼的腳前,就要熄滅的樣子,昏昏暗暗地,若下去尋找,簡直看不見了似的,隻不過香火的氣息缭繞在灰暗的微光裏。

  接引殿前,石橋下邊池裏的小龜,不再象日裏那樣把頭探在水面上。用胡芝麻磨着香油的小石磨也停止了轉動。磨香油的人也在收拾着家具。廟前喝茶的都戴起了帽子,打算回家去。沖茶的紅臉的那個老頭,在小桌上自己吃着一碗素面,大概那就是他的晚餐了。

  過年的時候,這廟就更溫暖而熱氣騰騰的了,燒香拜佛的人東看看,西望望。用着他們特有的幽閑,摸一摸石橋的欄杆的花紋,而後研究着想多發現幾個橋下的烏龜。有一個老太婆背着一個黃口袋,在右邊的跨骨上,那口袋上寫着“進香”兩個黑字,她已經跨出了當門的殿堂的後門,她又急急忙忙地從那後門轉回去。我很奇怪地看着她,以爲她掉了東西。大家想想看吧!她一翻身就跪下,迎着殿堂的後門向前磕了一個頭。看她的年歲,有六十多歲,但那磕頭的動作,來得非常靈活,我看她走在石橋上也照樣的精神而莊嚴。爲着過年才做起來的新緞子帽,閃亮的向着接引殿去朝拜了。佛前鍾在一個老和尚手裏拿着的鍾錘下當當地響了三聲,那老太婆就跪在蒲團上安詳地磕了三個頭。這次磕頭卻并不象方才在前面殿堂的後門磕得那樣熱情而慌張。我想了半天才明白,方才,就是前一刻,一定是她覺得自己太疏忽了,怕是那尊面向着後門口的佛見她怪,而急急忙忙地請他恕罪的意思。

  賣花生糖的肩上挂着一個小箱子,裏邊裝了三四樣糖,花生糖,炒米糖,還有胡桃糖。賣瓜子的提着一個長條的小竹籃,籃子的一頭是白瓜籽,一頭是鹽花生。而這裏不大流行難民賣的一包一包的“瓜籽大王”。青茶,素面,不加裝飾的,一個銅板随手抓過一撮來就放在嘴上磕的白瓜籽,就已經十足了。所以這廟裏吃茶的人,都覺得别有風味。

  耳朵聽的是梵鍾和誦經的聲音;眼睛看的是些悠閑而且自得的遊廟或燒香的人;鼻子所聞到的,不用說是檀香和别的香料的氣息。所以這種吃茶的地方确實使人喜歡,又可以吃茶,又可以觀風景看遊人。比起重慶的所有的吃茶店來都好。尤其是那沖茶的紅臉的老頭,他總是高高興興的,走路時喜歡把身子向兩邊擺着,好象他故意把重心一會放在左腿上,一會放在右腿上。每當他掀起茶盅的蓋子時,他的話就來了,一串一串的,他說:我們這四川沒有啥好的,若不是打日本,先生們請也請不到這地方。他再說下去,就不懂了,他談的和詩句一樣。這時候他要沖在茶盅開水從壺嘴如同一條水落進茶盅來。他拿起蓋子來把茶盅扣住了,那裏邊上下遊着的小魚似的茶葉也被蓋子扣住了,反正這地方是安靜得可喜的,一切都是太平無事。

  ××坊的水龍就在石橋的旁邊和佛堂斜對着面。裏邊放置着什麽,我沒有機會去看,但有一次重慶的防空演習我是看過的,用人推着哇哇的山響的水龍,一個水龍大概可裝兩桶水的樣子,可是非常沉重,四五個人連推帶挽。若着起火來,我看那水龍到不了火已經落了。那仿佛就寫着什麽××坊一類的字樣。惟有這些東西,在廟裏算是一個不調和的設備,而且也破壞了安靜和統一。廟的牆壁上,不是大大的寫着“觀世音菩薩”嗎?莊嚴靜妙,這是一塊沒有受到外面侵擾的重慶的唯一的地方。他說,一花一世界,這是一個小世界,應作如是觀。

  但我突然神經過敏起來——可能有一天這上面會落下了敵人的一顆炸彈。而可能的那兩條水龍也救不了這場大火。那時,那些喝茶的将沒有着落了,假如他們不願意茶攤埋在瓦礫場上。

  我頓然地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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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寺

  萧红

  接引殿里的佛前灯一排一排的,每个顶着一颗小灯花燃在案子上。敲钟的声音一到接近黄昏时候就稀少下来,并且渐渐地简直一声不响了。因为烧香拜佛的人都回家去吃着晚饭。

  大雄宝殿里,也同样哑默默地,每个塑像都站在自己的地盘上忧郁起来,因为黑暗开始挂在他们的脸上。长眉大仙,伏虎大仙,赤脚大仙,达摩,他们分不出哪个是牵着虎的,哪个是赤着脚的。他们通通安安静静地同叫着别的名字的许多塑像分站在大雄宝殿的两壁。

  只有大肚弥勒佛还在笑眯眯的看着打扫殿堂的人,因为打扫殿堂的人把小灯放在弥勒佛脚前的缘故。

  厚沉沉的圆圆的蒲团,被打扫殿堂的人一个一个地拾起来,高高地把它们靠着墙堆了起来。香火着在释迦摩尼的脚前,就要熄灭的样子,昏昏暗暗地,若下去寻找,简直看不见了似的,只不过香火的气息缭绕在灰暗的微光里。

  接引殿前,石桥下边池里的小龟,不再象日里那样把头探在水面上。用胡芝麻磨着香油的小石磨也停止了转动。磨香油的人也在收拾着家具。庙前喝茶的都戴起了帽子,打算回家去。冲茶的红脸的那个老头,在小桌上自己吃着一碗素面,大概那就是他的晚餐了。

  过年的时候,这庙就更温暖而热气腾腾的了,烧香拜佛的人东看看,西望望。用着他们特有的幽闲,摸一摸石桥的栏杆的花纹,而后研究着想多发现几个桥下的乌龟。有一个老太婆背着一个黄口袋,在右边的跨骨上,那口袋上写着“进香”两个黑字,她已经跨出了当门的殿堂的后门,她又急急忙忙地从那后门转回去。我很奇怪地看着她,以为她掉了东西。大家想想看吧!她一翻身就跪下,迎着殿堂的后门向前磕了一个头。看她的年岁,有六十多岁,但那磕头的动作,来得非常灵活,我看她走在石桥上也照样的精神而庄严。为着过年才做起来的新缎子帽,闪亮的向着接引殿去朝拜了。佛前钟在一个老和尚手里拿着的钟锤下当当地响了三声,那老太婆就跪在蒲团上安详地磕了三个头。这次磕头却并不象方才在前面殿堂的后门磕得那样热情而慌张。我想了半天才明白,方才,就是前一刻,一定是她觉得自己太疏忽了,怕是那尊面向着后门口的佛见她怪,而急急忙忙地请他恕罪的意思。

  卖花生糖的肩上挂着一个小箱子,里边装了三四样糖,花生糖,炒米糖,还有胡桃糖。卖瓜子的提着一个长条的小竹篮,篮子的一头是白瓜籽,一头是盐花生。而这里不大流行难民卖的一包一包的“瓜籽大王”。青茶,素面,不加装饰的,一个铜板随手抓过一撮来就放在嘴上磕的白瓜籽,就已经十足了。所以这庙里吃茶的人,都觉得别有风味。

  耳朵听的是梵钟和诵经的声音;眼睛看的是些悠闲而且自得的游庙或烧香的人;鼻子所闻到的,不用说是檀香和别的香料的气息。所以这种吃茶的地方确实使人喜欢,又可以吃茶,又可以观风景看游人。比起重庆的所有的吃茶店来都好。尤其是那冲茶的红脸的老头,他总是高高兴兴的,走路时喜欢把身子向两边摆着,好象他故意把重心一会放在左腿上,一会放在右腿上。每当他掀起茶盅的盖子时,他的话就来了,一串一串的,他说:我们这四川没有啥好的,若不是打日本,先生们请也请不到这地方。他再说下去,就不懂了,他谈的和诗句一样。这时候他要冲在茶盅开水从壶嘴如同一条水落进茶盅来。他拿起盖子来把茶盅扣住了,那里边上下游着的小鱼似的茶叶也被盖子扣住了,反正这地方是安静得可喜的,一切都是太平无事。

  ××坊的水龙就在石桥的旁边和佛堂斜对着面。里边放置着什么,我没有机会去看,但有一次重庆的防空演习我是看过的,用人推着哇哇的山响的水龙,一个水龙大概可装两桶水的样子,可是非常沉重,四五个人连推带挽。若着起火来,我看那水龙到不了火已经落了。那仿佛就写着什么××坊一类的字样。惟有这些东西,在庙里算是一个不调和的设备,而且也破坏了安静和统一。庙的墙壁上,不是大大的写着“观世音菩萨”吗?庄严静妙,这是一块没有受到外面侵扰的重庆的唯一的地方。他说,一花一世界,这是一个小世界,应作如是观。

  但我突然神经过敏起来——可能有一天这上面会落下了敌人的一颗炸弹。而可能的那两条水龙也救不了这场大火。那时,那些喝茶的将没有着落了,假如他们不愿意茶摊埋在瓦砾场上。

  我顿然地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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