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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山雪》李志君

美文阅读网屠神游戏围观:更新时间:2015-10-20 14:41:29
邊山雪

  李志君

  冬季裏的阿爾泰山,一滿是粉妝玉砌的世界。茫茫白雪,被覆幾百裏山野,峰也胖了,嶺也腫了,溝溝澗澗都變得窄湥日瓬的又幹脆抹平,仿佛受俏的老妪搽了具有神效的抗皺箱,繃展了皺巴巴的皮膚,返老還童了。那雪終究是虛軟之物,僅有它,不足以炫耀冬的嚴酷,于是有堅冰與水相濟。河、湖、溪、潭、泉,盡都是凝凍。陡崖峭壁上,昔時有水下瀉之處,皆成冰簾、冰幔、冰瀑,死板板地不動。更有那巨大的冰川冰灘盤踞于長峽曠甸,森森寒光逼射,顯示出凜然不可犯的威嚴。

  這季節,群山深處那個小小的邊防站,能是怎樣一番景象呢?屋頂上,哨樓上,近旁的馬廄、牛棚、豬圈、雞舍上、還有警犬室的頂蓋上,全都堆壓着厚厚的雪,隻有栽着藍球架的小院裏的雪才能被清掃幹淨。四野又是那萬頃銀濤,小站嵌夾其間,稍遠點兒望它,孤零零的猶如一小堆僥幸未被冰雪吞埋的裸岩了。

  倘若你在這季節光臨小站,且是平生第一次在這樣的季節來到這樣的地方,你對戰士們的生活,戰士們的情懷,會産生怎樣的印象和感想呢?

  由于是冬天,所以你極可能首先留意的是戰士們對冷的承受。可不,在這嚴寒肆虐的邊山,朔風凄曆,滴水成冰,氣溫一不小心就滑到零下三十多度,零下十八九度還算暖和日子哩,冷得叫奇了。宿舍裏,火爐火牆熱氣騰騰,可鋪板下卻常結着冰淩碴子,于是這屋内小小一方空間就跟大陸大洋一樣,也有高壓帶低壓帶之分了,也有大氣環流了。夜間鑽進被窩,總覺得腳底頭頂臉面處有冷風不停的掃,背脊也涼飕非曲直飕的,叫人由不得蜷成一疙瘩。你來站上第一宿就肯定有了這體驗,自然會生發出對戰士們的關切之情,晨起,你問他們:“夜裏冷吧?”回答卻是:“受得了的。”你發現幾位戰士的耳朵、手背凍得紫腫甚或稀爛,你更憐憫得要不移落淚,問他們:“疼嗎?”回答卻是:“沒關系,春暖時就會好的。”

  戰士們在言語上似乎并不富有,你便要更多地關注他們的行爲舉動了。寒風裏,大雪中,他們照樣操課、演練。在院間走隊列,拔正走,将那鐵鑄一般的身軀筆直地挺着,在冰凍的地殼上擊秦出沉穩、堅定的足音。或者上訓練場去,爬冰卧雪,舉槍瞄準,灼亮的目光射過槍械的缺口和準星,一絲不苟地在靶上選定最佳彈着點。有時,在那齊膝深的雪地中躍進、卧倒,卧倒、躍進。有時,雪杖、滑雪板又将他們武裝起來,以令他們駕風馳騁于雪濤之上,拔腳邁腿已夠費力了,何況山野間多是陡險迷亂處,一不留神,就要滾下雪坡,跌進雪坑,或是閃落雪崖。一旦這樣,就不是走了,那就得爬,就得拱。這寒天雪野之行,直叫每個人的眉毛胡髭連同臉上的汗毛兒都結白霜,個個變成聖誕老人。一身衣着鞋帽也披上冰甲冰鱗,動則丁鈴作響,都像一件飾銀綴玉的樂器了。征旅順當點兒,多半當日可返回。若遇暴光風雪,可就多半需在外下榻了,雪窩窩裏蹲上一夜,相偎着暖和身子,或許有人這天就要不幸凍壞手腳哩。

  冬日的小站也有輕松歡快的情趣在。課餘假日,有嘹亮的歌聲,開心的談筆笑,收錄機聲嘶力竭的喧響,閉路電視令人眼花缭亂的節目播映。三五一夥相邀了去雪地上打雪仗,摔絆跤,滾成雪人兒白蛋兒,也痛快淋漓得很呢。打球、拔河,全力抗争;下棋、甩老K,咋咋呼呼且少不了耍賴皮。打牌輸了的還得鑽桌子,胖子連子、大個子指導員也鑽哩,不鑽不行。外部世界的歌星舞星還有啥星不會來這兒“走穴”,咱們自己就是雪國裏的明星,也跳伴迪斯科,也幹霹坜舞,紅棉牌吉他還多少有着一把,你彈我彈他也彈。咦,霹靂舞那玩藝兒也不是随心所欲就支應得來的,一農村籍戰士學到第二天就扭了脖筋兒,頸項直梗梗地轉動不得,忙求衛生員作針灸治療。活潑靈滑的小夥子們,啥子文娛活動不能搞呢?去年元旦,那個冰雕比賽就絕對精彩。你沒見那場面,院間裏,面對一塊塊碩大的冰索,人人都嚴然成了匠心獨具的藝術大師,展開想象的翅膀,決心創造也傑作來。敲鑿聲中,各個物象從晶瑩的母體中漸漸脫出,有人有仙有禽有獸,各具其态,各争其勝,又各各被賜了名兒,什麽“邊防警哨”、“彌勒賞雪”呀,什麽“雙魚慶喜”、“虎嘯幽林”呀,森森總總幾十件,在陽光、霞光、月光、燈光的輝映下,展示出美而和諧的意境。也有一件呼爲“嫦娥奔月”的作品,選材倒挺不賴,卻因作者扭虧爲盈法實在欠佳,到底沒能雕琢出飄曳的裙裾褶皺來,嫦娥遂被委屈得像個大白蘿蔔栽在那兒了,但也讓大家好生快活了一回。這次冰雕比賽,雖遠不能同大都市裏富麗堂皇的冰殿相比,可終究是邊防站建幾十年來一次空前的藝術展現,且處于冷凍的邊地,戰士們怎能不陶醉其中,樂得跳蹦子呢?

  好了,現在你可以談談在目者了這一切、了解了這一切之後,你的印象和感觸。你一定會說,在這遙遠的堡壘,在這冰封雪裹的崇山峻嶺之間,我們的戰士憑着一腔赤蘸鸵簧礞缬拢侄R風雪嚴寒,戰勝艱難困苦,朝氣蓬勃地履行着自己崇高的職責,真了不起啊!是的,小站上的指戰員們在艱苦卓絕的鬥争生活中所展示出的精神風貌,同你頭腦間早已有的那種關于革命戰士英雄氣度的整體概念無疑是完全吻合的,于是,你就自然而然地會給他們以由衷的贊賞了。

  不過,當你進而仔細觀察,仔細體味,你會發覺在這小站上的英雄氣度的總旋律中,竟夾混着一些似乎不合拍合調的樂句,而且,這樂句逸散出的是一種什麽氣氛,是寂寥、沉郁,還是滞澀、灼躁,也不好捉摸,難以确喻。總之,它飄飄忽忽,隐隐現現,會随時纏附人身,可能這會兒纏住這一個幾個,過會兒又去纏那一個幾個,纏住了誰,誰就即刻精神不佳甚至失卻常态。比如,有人剛才還歡歡喜喜、活蹦亂跳的,倏忽間就像哪根神經不對勁了,臉兒刷地一沉,獨自坐到火爐旁或别的一個什麽角落去,癡愣愣的,緘默不語。有時,一個、兩個、三幾個人,站在屋後雪坎上,朝馬廄、牛棚、豬圈、雞舍近旁的雪地上望:那兒,一頭豬尾随了一頭牛走,一隻雞又随了那頭豬走。或是牛跟着豬,豬跟着雞,偶爾還有一隻烏鴉有恃無恐地站在豬背上,就此而已。他們看的正是這沒意思的鏡頭。有時你還會看見一個戰士在門前院落踅來轉去,顯得焦急的神情,仿佛丢失了一筆巨款。偶爾,你還會聽見房舍後有“嗷——嗷——”的叫聲,你以爲是狼或熊瞎子跑來了,便怯生生又喜滋滋地溜到牆拐角窺探,意是一個、兩個、三幾個戰士站在那兒,朝着遠處綿延的雪巒呼喊。甚至還會發生這樣的事兒:猶如驟然而至的協陣雨一樣,屋裏兩個戰士忽然大聲吵将起來,這個立眉瞪眼,那個拍桌跺地,吓煞人了。你當然不希望他們戰友之間出現這樣的景況,更擔心他們會厮打起來。可等不得你去勸解,吵嚷之聲已戛然而止,兩人又嘻嘻笑了。一了解,原來他們在團結方面并無裂痕,僅僅是冷不丁發起火來,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你可能還會聽到這種說法:有些原本性兒綿和的戰士,在站上熬的年月久了,那性兒說不定會變得急暴哩。[!--empirenews.page--]

  這些年輕人到底怎麽啦?面對這紛雜而光怪陸離的現象,你困惑,驚愕、惋惜,啼笑皆非,心中的滋味難以名狀。你很想弄明白這種狀況産生的根源,很想了解個中隐情,可你又不忍心啓齒詢問他們。爲了尋求答案,你可能要回頭重新打量小站的環境,從頭了解戰士們的生活。看來這樣的思路是對頭的。

  這小站,深處億萬大山之中,獨立于邊地之一角,偏僻而又遙遠。戰士們自打穿上第一套新嶄嶄的軍裝,就被撥拉到這兒,三年五載如鎖深閣,難得有人撈着去山外撲滅過一兩次林火之外,幾年間就沒遠離過小站了。就說那個左手食指上沒有指甲蓋兒的現任炊事班長吧,改成志願兵,好像做了大官,高興得不得了,可刨去兩次探家的時間,九年都如像皮膏貼在站上。每日間,全站出出進進就這麽幾十號人,兩個擦肩過,不用互望,隻聽呼吸足音,便都知曉對方是王五還是趙六,朝夕相處,太熟悉了。況關山阻絕,路途艱險,即便春夏秋日,也難得有他人涉足光顧,來看他們一眼,問候他們一聲。春夏秋日又都是那樣短促,一交九、十月,冬老人就哈着冷氣,咳嗽着喘噓着蹒跚而來,說:“我要在這兒多呆些時候呢?”将那冰冷的、白茸茸的身軀往這山野一卧,就沉沉睡去了。大體要到翌年四月,才漸漸蘇醒,咳嗽着喘噓着蹒跚離去。這就是小站的雪季,長啊,真長,年年如此。年年到了這季節,便七五天一場大雪,望四野,雪、雪、雪,小站成了冰雪海洋中的一座孤島。人就蹲在這雪窩窩裏,家信也難來,書報也難來,連個過路鬼都看不到了。

  小站就是這麽個特殊世界。試想,倘若讓你年複一年地置身于這環境中,你将如何?會不會先隐隐地、淡淡地生出一絲陣發性的寂寥感來,這感覺又随着光陰的延續而越積越重,發作亦趨頻繁?杖唬阌袕婍g的意志,有灑脫豪放的秉性和高尚的志趣,如果是戰士,你定然也會像小站主人那樣,戰勝各種艱難困苦,還要變着法兒給自己的生活增添活潑快樂的情趣哩。但你也需想想,那寂寥感因賴托子這特殊的環境,是否也有一定的頑固性,猶如一脈潛流,有時就要泛湧起來擾動你的心緒,并非時時都能排遣掉?這時,你可能顯現出怎樣的神情舉态?設想一下,會不會歡顔頓失,繼而勾起一樁心思,不聲不響地坐到火爐旁或别的一個什麽角落去?會不會覺得啥都好像沒勁兒了,便站到雪坎上觀望那雞豬牛相随而走的鏡頭,消磨一段無聊的時光?會不會忽而焦煩起來,像丢失了一筆巨款,心神不定地踅來轉去?倘若這寂寥感一時來勢兇猛,你會不會倏忽間躁怒起來,莫名其妙地就跟人大吵一頓,吵過之後,是否覺得全身心都輕松多了?好啦,你若如此這般地來推度這兒的戰士們那形形色色的、奇奇怪怪的舉動,就近乎情理啦。

  這就是小站生活的全景。在這兒,歡悅與沉郁聯袂,熾烈同清冷共生;火樣的熱情沸沸揚揚,荒落之感也相當強固。小站主人們的心完完全全是一個多元世界,多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将這世界塞得滿滿登登的。即便截然對立的兩股情緒,在這心的世界裏整日搡搡擠擠,相互齧咬,卻不會這一方永遠吞滅了那一方。

  所以,誰也莫要對戰士們那些看似平庸無味、刁鑽古怪的表現報以竊笑,更不可責怪他們。他們都是血氣方剛的青年,是人,又生活在這特殊天地裏,哪能隻有歡樂而無惆怅,隻應該臉兒笑着而不能籲歎或怒吼一聲呢?不管怎樣,他們終究在這兒斯守着,抗争着,戰鬥着,義無返顧地奉獻着自己寶貴的青春啊!徹悟了這一切之後,你是否覺得,你頭腦間早先已有的那種關于革命戰士英雄氣度的整體概念,不僅沒有因你在小站上看到了令你一時感到不快或不解的一面而有所污損,相反,這概念還得更完整,更生動,更輝煌鮮明了,你的心魄也随之受到了強烈的撼動了?

  假若你覺得自己的感受還稍顯空泛的話,就盡管在戰士們中間了解具體事實好了。你一定會采撷到很多很多花朵兒一般美麗的小站故事的。舉例說吧,可能有人不會忘記告訴你本站電台台長的一樁事兒。去年春節前一個多月,這位台長回四川老家結婚。除夕之夜,小站這兒也洋溢着熱鬧的氣氛,大夥兒說笑之間,便涉及到台長。這個說:“又跟家人團圓,又跟新娘子度蜜月,美死這家夥了!”那個說:“我還不了解他?蹲在站上,常嚷嚷‘急死了憋死了’,巴不得早日跟這鬼地方永别呢!”連那位一連三次放充了探親假的三排長,也急猴猴地喊起來:“那小子撈着了好事,這工夫肯定把咱哥兒們全忘啦!”正嚷得不亦樂乎,一個渾身雪霜冷氣的人突然走進屋來,大家一瞧:台長!全驚呆了。這可憐可敬的台長啊,他辭别家人,返回邊疆,帶着一兜兜幹糧,在冰山雪野中走了三天,就這麽趕回來了,還背了十幾斤熏肉,說這是新娘子送給新郎的戰友們的禮物。剛才攻擊台長最起勁的一幫子,立時都表現好了,七嘴八舌地說:“台長你急啥子呀,你不該這麽早就回來呀,應該在家住到春暖時節呀!”台長笑笑說:“在站上,嫌寂寞,嫌冷清;離開了,心裏又空蕩蕩的,更不好受。鬼知道咋搞的喲!”有人就禁不住地啜泣起來,小站主人們的情感實在是既複雜又明了,既怪異又平常。不管怎樣,你采撷到很多很多花朵兒一般美麗的小站故事,自然就能編織成一個美麗得更叫人動心的花環了。

  (本文來自美文網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边山雪

  李志君

  冬季里的阿尔泰山,一满是粉妆玉砌的世界。茫茫白雪,被覆几百里山野,峰也胖了,岭也肿了,沟沟涧涧都变得窄浅,原先窄浅的又干脆抹平,仿佛受俏的老妪搽了具有神效的抗皱箱,绷展了皱巴巴的皮肤,返老还童了。那雪终究是虚软之物,仅有它,不足以炫耀冬的严酷,于是有坚冰与水相济。河、湖、溪、潭、泉,尽都是凝冻。陡崖峭壁上,昔时有水下泻之处,皆成冰帘、冰幔、冰瀑,死板板地不动。更有那巨大的冰川冰滩盘踞于长峡旷甸,森森寒光逼射,显示出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这季节,群山深处那个小小的边防站,能是怎样一番景象呢?屋顶上,哨楼上,近旁的马厩、牛棚、猪圈、鸡舍上、还有警犬室的顶盖上,全都堆压着厚厚的雪,只有栽着蓝球架的小院里的雪才能被清扫干净。四野又是那万顷银涛,小站嵌夹其间,稍远点儿望它,孤零零的犹如一小堆侥幸未被冰雪吞埋的裸岩了。

  倘若你在这季节光临小站,且是平生第一次在这样的季节来到这样的地方,你对战士们的生活,战士们的情怀,会产生怎样的印象和感想呢?

  由于是冬天,所以你极可能首先留意的是战士们对冷的承受。可不,在这严寒肆虐的边山,朔风凄历,滴水成冰,气温一不小心就滑到零下三十多度,零下十八九度还算暖和日子哩,冷得叫奇了。宿舍里,火炉火墙热气腾腾,可铺板下却常结着冰凌碴子,于是这屋内小小一方空间就跟大陆大洋一样,也有高压带低压带之分了,也有大气环流了。夜间钻进被窝,总觉得脚底头顶脸面处有冷风不停的扫,背脊也凉飕非曲直飕的,叫人由不得蜷成一疙瘩。你来站上第一宿就肯定有了这体验,自然会生发出对战士们的关切之情,晨起,你问他们:“夜里冷吧?”回答却是:“受得了的。”你发现几位战士的耳朵、手背冻得紫肿甚或稀烂,你更怜悯得要不移落泪,问他们:“疼吗?”回答却是:“没关系,春暖时就会好的。”

  战士们在言语上似乎并不富有,你便要更多地关注他们的行为举动了。寒风里,大雪中,他们照样操课、演练。在院间走队列,拔正走,将那铁铸一般的身躯笔直地挺着,在冰冻的地壳上击秦出沉稳、坚定的足音。或者上训练场去,爬冰卧雪,举枪瞄准,灼亮的目光射过枪械的缺口和准星,一丝不苟地在靶上选定最佳弹着点。有时,在那齐膝深的雪地中跃进、卧倒,卧倒、跃进。有时,雪杖、滑雪板又将他们武装起来,以令他们驾风驰骋于雪涛之上,拔脚迈腿已够费力了,何况山野间多是陡险迷乱处,一不留神,就要滚下雪坡,跌进雪坑,或是闪落雪崖。一旦这样,就不是走了,那就得爬,就得拱。这寒天雪野之行,直叫每个人的眉毛胡髭连同脸上的汗毛儿都结白霜,个个变成圣诞老人。一身衣着鞋帽也披上冰甲冰鳞,动则丁铃作响,都像一件饰银缀玉的乐器了。征旅顺当点儿,多半当日可返回。若遇暴光风雪,可就多半需在外下榻了,雪窝窝里蹲上一夜,相偎着暖和身子,或许有人这天就要不幸冻坏手脚哩。

  冬日的小站也有轻松欢快的情趣在。课余假日,有嘹亮的歌声,开心的谈笔笑,收录机声嘶力竭的喧响,闭路电视令人眼花缭乱的节目播映。三五一伙相邀了去雪地上打雪仗,摔绊跤,滚成雪人儿白蛋儿,也痛快淋漓得很呢。打球、拔河,全力抗争;下棋、甩老K,咋咋呼呼且少不了耍赖皮。打牌输了的还得钻桌子,胖子连子、大个子指导员也钻哩,不钻不行。外部世界的歌星舞星还有啥星不会来这儿“走穴”,咱们自己就是雪国里的明星,也跳伴迪斯科,也干霹坜舞,红棉牌吉他还多少有着一把,你弹我弹他也弹。咦,霹雳舞那玩艺儿也不是随心所欲就支应得来的,一农村籍战士学到第二天就扭了脖筋儿,颈项直梗梗地转动不得,忙求卫生员作针灸治疗。活泼灵滑的小伙子们,啥子文娱活动不能搞呢?去年元旦,那个冰雕比赛就绝对精彩。你没见那场面,院间里,面对一块块硕大的冰索,人人都严然成了匠心独具的艺术大师,展开想象的翅膀,决心创造也杰作来。敲凿声中,各个物象从晶莹的母体中渐渐脱出,有人有仙有禽有兽,各具其态,各争其胜,又各各被赐了名儿,什么“边防警哨”、“弥勒赏雪”呀,什么“双鱼庆喜”、“虎啸幽林”呀,森森总总几十件,在阳光、霞光、月光、灯光的辉映下,展示出美而和谐的意境。也有一件呼为“嫦娥奔月”的作品,选材倒挺不赖,却因作者扭亏为盈法实在欠佳,到底没能雕琢出飘曳的裙裾褶皱来,嫦娥遂被委屈得像个大白萝卜栽在那儿了,但也让大家好生快活了一回。这次冰雕比赛,虽远不能同大都市里富丽堂皇的冰殿相比,可终究是边防站建几十年来一次空前的艺术展现,且处于冷冻的边地,战士们怎能不陶醉其中,乐得跳蹦子呢?

  好了,现在你可以谈谈在目者了这一切、了解了这一切之后,你的印象和感触。你一定会说,在这遥远的堡垒,在这冰封雪裹的崇山峻岭之间,我们的战士凭着一腔赤诚和一身骁勇,抵御风雪严寒,战胜艰难困苦,朝气蓬勃地履行着自己崇高的职责,真了不起啊!是的,小站上的指战员们在艰苦卓绝的斗争生活中所展示出的精神风貌,同你头脑间早已有的那种关于革命战士英雄气度的整体概念无疑是完全吻合的,于是,你就自然而然地会给他们以由衷的赞赏了。

  不过,当你进而仔细观察,仔细体味,你会发觉在这小站上的英雄气度的总旋律中,竟夹混着一些似乎不合拍合调的乐句,而且,这乐句逸散出的是一种什么气氛,是寂寥、沉郁,还是滞涩、灼躁,也不好捉摸,难以确喻。总之,它飘飘忽忽,隐隐现现,会随时缠附人身,可能这会儿缠住这一个几个,过会儿又去缠那一个几个,缠住了谁,谁就即刻精神不佳甚至失却常态。比如,有人刚才还欢欢喜喜、活蹦乱跳的,倏忽间就像哪根神经不对劲了,脸儿刷地一沉,独自坐到火炉旁或别的一个什么角落去,痴愣愣的,缄默不语。有时,一个、两个、三几个人,站在屋后雪坎上,朝马厩、牛棚、猪圈、鸡舍近旁的雪地上望:那儿,一头猪尾随了一头牛走,一只鸡又随了那头猪走。或是牛跟着猪,猪跟着鸡,偶尔还有一只乌鸦有恃无恐地站在猪背上,就此而已。他们看的正是这没意思的镜头。有时你还会看见一个战士在门前院落踅来转去,显得焦急的神情,仿佛丢失了一笔巨款。偶尔,你还会听见房舍后有“嗷——嗷——”的叫声,你以为是狼或熊瞎子跑来了,便怯生生又喜滋滋地溜到墙拐角窥探,意是一个、两个、三几个战士站在那儿,朝着远处绵延的雪峦呼喊。甚至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儿:犹如骤然而至的协阵雨一样,屋里两个战士忽然大声吵将起来,这个立眉瞪眼,那个拍桌跺地,吓煞人了。你当然不希望他们战友之间出现这样的景况,更担心他们会厮打起来。可等不得你去劝解,吵嚷之声已戛然而止,两人又嘻嘻笑了。一了解,原来他们在团结方面并无裂痕,仅仅是冷不丁发起火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可能还会听到这种说法:有些原本性儿绵和的战士,在站上熬的年月久了,那性儿说不定会变得急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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