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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郑振铎

美文阅读网星痕围观:更新时间:2015-10-20 14:40:26
北平

  鄭振铎

  你若是在春天到北平,第一個印象也許便會給你以十分的不愉快。你從前門東車站或西車站下了火車,出了站門,踏上了北平的灰黑的土地上時,一陣大風刮來,刮得你不能不向後倒退幾步;那風卷起了一團的泥沙;你一不小心便會迷了雙眼,怪難受的;而嘴裏吹進了幾粒細沙在牙齒間薩拉薩拉的作響。靜穆現時,眼縫邊,黑馬褂或西服外套上,立刻便都積了一層黃灰色的沙垢。你到家,或到了旅店,得仔細的洗滌了一頓,才會覺得清爽些。

  “這鬼地方!那末大風,那末多的灰塵!”你也許會很不高興的詛咒的說。

  風整天整夜的虎虎的在刮,火爐的鉛皮煙通,紙的窗戶,都在乒乒乓乓的相碰着,也話會鬧得你半夜睡不着。第二天清早,一睜眼,呵,滿窗的黃金色,你滿高興,以爲這是太陽光,你今天将可以得車個暢快的遊覽了。然而風聲還在虎虎的的怒吼着。擦擦眼,擁被坐在床上,你便要立刻懊喪起來。那黃澄澄的,錯疑作太陽光的,卻正是漫天漫地的吹刮着的黃沙!風聲吼吼的還不曾歇氣。你也許會懊悔來這一趟。

  但到了下午,或到第三天,風漸漸的平靜起來。太陽光真實的黃亮亮的曬在牆頭,曬進窗裏。那份溫暖和平的氣息兒,立刻便會鼓動了你向外面跑跑的心思。鳥聲細碎的在鳴叫着,大約是小麻雀兒的唧唧聲居多。——碰巧,院子裏有一株杏花或桃花,正涵着苞,濃紅色的一朵朵,将放未放。棗樹的葉子正在努力的向枝外崛起。——北平的棗樹那末多,幾乎家家天井裏都有個一株兩株的。柳樹的柔枝兒已經是透露出嫩嫩的黃色來。隻有碩大的榆樹上。卻還是烏黑的秃枝,一點什麽春的消息都沒有。

  你開了房門,到院子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啊,好新鮮的空氣,仿佛在那裏面便挾帶着生命力似的。不由得不使你神清氣爽。太陽光好不可愛。天上幹幹淨淨沒有半朵浮雲,俨然是“南方秋天”的樣子。你得知道,北平當晴天的時候,永遠的那一份兒“天高氣爽”的晴明的勁兒,四委皆然,不獨春日如此。

  太陽光曬得你有點暖得發慌。“關不住了!”你準會在心底偷偷的叫着。

  你便準得應了這自然之呼招而走到街上。

  但你得留意,即使你是闊人,衣袋裏有充足的金洋銀洋,你也不應擺闊,坐汽車。衩關在汽車的玻璃窗裏,你便成了如同被蓄養在玻璃缸的金魚似的無生氣的生物了。你将一點也享受不到什麽。汽車那末飛快的沖跑過去仿佛是去直什麽重要的會議。可是你是來遊玩,不是來趕會。汽車會把一切自然的美景都推到你的後面去。你不能吟味,你不能停留,你不能稱心如意的欣賞。這正是豬八戒吃人參果的勾當。你不會蠢到如此的。

  北平不接受那末擺闊的闊客。汽車客是永遠不會見到北閏的真面目的。北平是個“遊覽區”。天然的不歡迎“走車看花”——比走馬看花還殺風景的勾當——的人物。

  那末,你得坐“洋車”——但得注意:如果你是南人,叫一聲黃包車,準保個個車夫都不理會你,那是一種侮辱,他們以爲。(黃包,北音近天王八。)或酸溜溜的招呼道:“人力車”,他們也不會明白的。如果叫道:“膠皮”,他們便知道你是從天津來的,準得多擡些價。或索性洋氣十足的,叫道,“力克夏”,他們便也懂,但卻隻能以“毛”爲單位的給車價了。

  “洋車”是北平最主要的交通物。價廉而穩妥,不快不慢,恰到好處。但走到大街上,如果遇見一位漂亮的姑娘或一位洋人在前面車上,碰巧,你的車夫也是一位年輕力健的小夥子,他們賽起來,那可有點危險。

  幹脆,趟路,倒也不壞。近來北平的路政很好,除了冷街小巷,沒有要人、洋人住的地方,還是“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之外,蓁沖要之區,确可散步。

  出了巷口,向皇城方面走。你便将漸入佳景的。黃金色的琉璃瓦在太陽光裏發亮光,土紅色的牆,怪有意思的圍着那“告别區”入了天安門内,你便立刻有應接不暇之感。如果你是聰明的,在這裏,你必得跳下車來,散步的走着。尋兩支白石盤龍的華表,屹立在中間,恰好烘托着那一長排的白石欄杆和三座白石拱橋,表現出很調和的華貴而蒼老的氣象來,活像一位年老有德、飽曆世故、火氣全消的學士大夫,沒有絲毫的火辣辣的暴發戶的讨厭樣兒。春冰方解,一池不湶灰绲拇核逃陀偷目僧斠幻骁R子照。正中的一座拱橋的三個橋洞,映在水面,恰好是一個完全的圓形。

  你過了橋,向北走。那厚厚的門洞也是怪可愛的。(夏天是乘風涼最好的地方)午門之前,雜草叢生,正如一位不加粉黛的村姑,自有一種風趣。那左右兩排小屋,仿佛将要開出口來,告訴你以明清的若幹次的政變,和若幹大臣、大将雍雍锵锵的随駕而出入。這裏也有兩支白色的華表,顔色顯得黃些,更覺得蒼老而古雅。無論你向東走,或者向西走,——你可以暫時不必向北進端門,那是曆史博物館的入門處,要購票的。——你可以見到很可愉悅的景色。出了一道門,沿了灰色的宮牆根,向北向東走,或向北向西走,你便可以見到護城河裏的水是那末綠得可愛。太廟或口山園後面的柏樹林是那末蒼蒼郁郁的,有如見到深山古墓。和你同道走着的,有許多走得比你還慢,還沒有日的的人物;他們穿了大袖的過時的衣服,足上登着古式的鞋,手上托着一隻鳥唬虮凵掀茏乓浑b被長鏈鎖住的鳥,懶懶散散的在那裏走着。有時也可遇到帶着一群小哈叭狗的人,有氣勢的在趕着路。但你如果到了東化門或西華門而折回去時,你将見他們也并不曾往前走,他們也和你一樣的折了回去。他們是在這特殊幽靜的水邊溜達,是北平人生活的主要一部分;他閃可以在這同一的水邊,城牆下,溜達整個半天,天天如此,年年如此,除了刮大風,下大雪,天氣過于寒冷的時候。你将永遠猜想不出,他們是怎樣過活的。你也許在幻沒落的公子王孫,也許你便因此凄怆懷念着他們的過去的豪華和今日的淪落。

  拍的一聲響,驚得你一大跳,那是一個牧人,趕了一群羊走過,長長的牧鞭打在地止的聲音。接着,一輛一九三四年式的汽車嗚嗚的飛馳而過。你的胡思亂想爲之撕得粉碎。——但你得知道,你的凄怆的情感是落了空。那些臂鳥驅狗的人物,不一定是沒落的王孫,他們多半是以馴養鳥狗爲生活的商人們。

  你再進了那座門,向南走。仍走到天安門内。這一次,你得繼續的向南走。大石板地,沒有車馬的經過,前面的高大的城樓,作爲你的目标。左右全都是高及人頭的灌木林子。在這時候,黃色的迎春花正在盛開,一片的喧鬧的春意。紅刺梅也在含苞。晚開的花樹,枝頭也都有了綠色。在這灌木林子裏,你也許可以徘徊個幾小時。在紅刺梅盛開的時候,連你的臉色和衣彩也都會映上紅色的笑影。散步在那白色的闊而長的大石道,便是一種愉快。心胸闊大而無思慮。昨天的積悶,早已忘了一幹二淨。你将不再對北平有什麽詛咒。你将開始發生留戀。[!--empirenews.page--]

  你向南走,直走到前門大街的邊沿上,可望見東西交民巷口的木牌坊,可望見佻下車來的東車站或西車站,還可望見屹立在前面的很弘偉的一座大牌樓。亂紛紛的人和車、馬和貨物;有最新式的汽車,也有最古老的大車,簡直是最大的一個咻斘锏恼褂[會。

  你站了一會兒,覺得看膩了,兩腿也有點發酸了,你便可以向前走了幾步,極廉價的雇到一輛洋車,在中山公園口放下。

  這公園是北平很特殊的一個中心。有過一個時期,當北海還不曾開放的時候,她是北平唯一的社交的集中點。在那裏,你可以見到社會上各種各樣的人物。——當然無産者是不在内,他們是被幾分大洋的門票擯在園處的。你在那裏坐了一會,立刻便可以招緻了許多熟人。你不必家家拜訪或邀緻,他們自然會來。當海棠盛開時,牡丹、芍藥盛開時,菊花盛開時的黃昏,那裏是最熱鬧的上市的當兒。茶座全塞滿了人,幾乎沒有一點空地。一桌人剛站起來,立刻便會有候補的擠了上去。老板在笑,夥計們也在笑。他們的收入是如春花似的繁多。直到菊花謝後,方才漸漸的冷落了下來。

  你坐在茶座上,舒适的把身體堆放在藤椅裏,太陽光滿曬在身上,棉衣的背上,有些熱起來。前後左右,都有人在走動,在高談,在低語。壇上的牡丹花,一朵朵總有大碗粗細。說是賞花,其實,眼光也是東溜西溜的。有時,目無所矚,心無所思的,可以懶歹在那裏,整整的大半天。

  一陣和風吹來,遍地白色的柳絮在團團的亂轉,漸漸成一個球形,被推到牆角。而漫天飛舞着的棉狀的小塊,常常撲到你面上,強塞進你的鼻孔。

  如果你在清晨來這裏,你将見到有幾堆的人,老少肥瘦俱齊,在大樹下空地上練習打太極拳。這邉映3Q朔勿煺呷⒓樱虼烁俣塘怂麄兊膲勖6@時,這公園裏也便是肺痨病者們最活動的時候。瘦得骨立的中年人們,倚着杖,蹒跚的在走着,——說是呼吸新鮮的空氣——走了幾步,往往咳得伸不起腰來,有時,喀的一聲,吐了一濃痰在地上。爲了這,你也許再不敢到這園來。然而,一到了下午,這園裏卻仍是擁擠着人。誰也不曾想到天天清晨所演的那悲劇。

  園後的大柏樹林子,也夠受糟蹋的。茶煙和瓜子殼,熏得碧綠的柏樹葉子都有點顯出枯黃色來,那林子的壽命,大約也不會很長久。

  和中山公園的熱鬧相陪襯的是隔不幾十步的太廟的冷落。不知爲了什麽,去太廟的人到底少。隻有年輕的情人們,偶而一對兩對的避人到此密談。也間有不喜追逐在熱鬧之後的人,在這清靜點的地方散步。這裏的柏樹林,因爲被關閉了數百年之後,而新被開放之故,還很頑健似的,巢在樹上的“灰鶴”也不曾搬家他去。

  太廟所陳列的清代的各帝的祭殿和寝宮,未見者将以爲是如何的輝煌顯赫,如何的富麗堂皇,其實,卻不值一看。一色黃緞繡花的被褥衣墊,并沒有什麽足令人羨慕。每張供桌上所列的木雕的杯碗及燭盤等,還不如豪人家的祖先堂的講究。從前讀一明人筆記,說,到明孝陵參觀上供,見所供者不過冬瓜湯等等極淡薄賤價的菜。這裏在皇帝還中宮中時,祭供時,想也不過如此。是帝王和平民,不僅墳墓裏同爲枯骨,即馨享的也不過如此如此而已。

  你在第二天可以到北城去遊覽一趟,那一邊值得看的東西很不少。後門左邊近有國子監,鍾樓及鼓樓。鍾鼓樓每縣都有之,但這裏,卻顯得異常的弘偉。國子監,爲從前最高的學府,那裏邊,藏有石鼓——但現在這著名的石鼓卻已南遷了。由後門向西走,有址刹海;相傳《紅樓夢》所描寫的大觀園就在十刹海附近。這海是平民的夏天的娛樂場。海北,有規模極大的冰窖一區。海的面積,全都是稻田和荷花蕩。(北平人的養荷花是一業,和種水稻一樣。)夏天,荷花盛開時,确很可觀。倚在會賢堂的樓欄上,望着驟雨打在荷蓋上,那噴人的荷香和刹刹的細碎的響聲,在别處是聞不到,聽不到的。如果在蘆席上,那聲音也怪難聽的,有喧賓奪主之感。最佳的是夏已過去,枯荷滿海,十刹海的鬧市已經收場,尋陧,如果再到會賢堂樓上,倚欄聽雨,便的确不含糊的有“留得殘荷聽雨聲”之妙,不過,北平秋天少雨,這境界頗不易逢。

  十刹海的對面,便是北海的後門。由這裏進北海,向東走,經過澄心齋、松坡圖書館、仿膳、五龍亭,一直到極樂世界,沒有一個地方不好。惟惜五龍亭等處,夏天太鬧。極樂世界已破壞得不堪,沒有一尊佛像能保得不斷膈折臂。而北海之饒有古趣者,也隻有這個地方。那個地方,遊人是最少進去的。如果由後面向南走,你便可以走到北海董事會等處,那裏也是開放的,有茶座,卻極冷落。在五龍亭坐船,渡過海——冬天是坐了冰船滑過去——便是一個圓島,四面皆水,以一橋和大門相通。島的中央,高聳着白塔。依山勢的高下,随意布置着假山、廟宇、遊廊、小室,那曲折的工程很足供我們作半日遊。

  如果,在晴天,倚在漪瀾堂前的白石欄杆上,靜觀着一泓平靜不波的湖水,受着太陽光,閃閃的反射着金光出來,湖面上偶然泛着幾隻遊艇,飛過幾隻鹭鸶,驚起一串的呷呷的野鴨,都足彀使你留戀個若幹時候。但冬天,那是最壞的時候了,這場面上将辟爲冰場,紅男綠女們在那裏奔走馳駛,叫鬧不堪。你如果已失去了少年的心,你如果愛清靜,愛獨遊,愛默想,這場面上你最好不必出現。

  出了北海的前門,向西走,便是金鳌玉橋。這座白石的大橋,隔斷了中南海和北海。北海的白日,如畫映在水面上,而中海的萬善殿的全景,也很清晰的可看到。中南海本亦爲公園,今則又成了“禁地”。隻有東部的一個小地方,所謂萬善殿的,是開放着。這殿很小,遊人也極冷落,房室卻布置得很好。龍王堂的一長排,都是新塑的泥像,很庸俗可厭。但你要是一位細心的人,你便可在一個殿旁的小室裏,發見了倚在牆角無人顧問的兩尊木雕的菩薩像。那形态面貌,無一處不美,确是遼金時代的遺物;然尊則雙臂俱折,一尊則膈部隻剩了半邊。誰還注意到他們呢?報紙上卻在鼓吹着龍王堂的神像的塑得有精神,爲明代的遺物。卻不知那是民國三四年間的新物!仍由中南海的後門走出,那斜對過便是北平圖書館,這綠琉璃瓦的新屋,建築費在一百四十萬以上,每年的購物費則不及此數之十二。舊書并合了方家胡同京師圖書館及他處所藏的,新書則多以庚款購入。在中國可稱是最大的圖書館。館外的花園,鄰于北海者,亦以白色欄杆圍隔之;惟爲廉價之水門汀所制成,非真正的白石也。[!--empirenews.page--]

  由北平圖書館再過金鳌玉東橋,向東走,則爲故宮博物院。由神武門入院,處處覺得寥寂如古廟,一點生氣都沒有。想來,在還是“帝王家”的進代,雖聚居了幾千宮女、太監們在内,而男曠女怨,也必是“戾氣”沖天的。所藏古物,重要者都已南遷,遊人們因之也廖落得多。

  神武門的對門是景山。山上有五座亭,除當中最高的一亭外,多被破壞。東邊的山腳,是崇祯自殺處。春天草綠時,遠望景山,如鋪了一層綠色的繡氈,異常的清嫩可愛。你如果站在最高處,向南望去,宮城全部,俱可收在眼底。而東交民巷使館區的無線電台,東長安街的北京飯店,三條胡同的協和醫院都固怪不調和而被你所注意。而其餘的千家萬戶則全都隐藏在萬綠叢中,看不見一瓦片,一屋頂,仿佛全城便是一片綠色的海。不到這裏,你無論如何不會想像得到北平城内的樹木是如何的繁密;大家小戶,那一家天井不有些綠色呢。你如站在北面望下時,則鍾鼓樓及後門也全都聳然可見。

  三大殿和古物陳列所總得耗費你天的工夫。從西華門或從東華門入,均可。古物陳列所因爲古物咦叩奶啵F在隻開放武英殿,然仍有不少好東西。僅李公麟〈〈擊壤圖〉〉使足夠消磨你半天。那人物,幾乎沒有一個沒精神的,姿态各不相同,卻不曾有一懈筆。

  三大殿雖空無所有,卻宏偉異常。在殿廊上,下望白石的|“丹墀不能不令你想到那過去的充滿了神秘氣象的“朝庭和叔孫通定下的“朝儀”的如何能夠維持着帝王的神秘的尊嚴性。你如果富于幻想,閉了眼,也許還可以見那靜穆而來的随來的班朝見的文武百官們的精靈的往來。這時有很舒适的茶座。坐在這裏,望着一列一列的雕镂着雲頭的白石欄杆和雕刻得極細緻的陛道,是那末樣的富麗而明朗的美。

  你還得費一二天工夫去遊南城。出了前門,便是商業區和會館區。從前,漢人是不許住在内城的,故這南城或外城,便成了很重要的繁盛區域。但現在是一天天的冷落了。卻還有幾個著名的名勝所在,足供你的留連、徘徊。西邊有陶然亭,東邊有夕照寺、拈花寺和萬柳堂。多前都是文士們雅集之地。如今也都敗壞不堪,成爲工人們編麻索、織絲線之地。所謂萬柳也都不存在一株。隻有陶然亭還齊整些。不過,你遊過了内城的北海、太廟、中山公員,到了這些地方,除了感到“野”之外,他便全無所得的了。你或将爲漢人們抱屈;在二十幾年前,他們還都隻能局促于此一隅。而内城的一切名勝之地,他們是全被擯斥在外的。别看清人詩集裏所歌詠的是那末美好,他們是不得已而思其次的呢!

  而現在,被擯斥于内城諸名勝之外的,還不依然是幾十百萬人麽?

  南城的娛樂場所,以天橋爲中心。這個地方倒是平民的聚集之所;一切民間的玩意兒,一切廉價的舊貨,這裏都有。

  先農壇和天壇也是極弘偉的建築。天壇的工程尤爲浩大而艱巨。全是圓形的;一層層的白石欄杆,白石階級,無數的參天的大柏樹,包圍着一座圓形的天的聖壇。壇殿的建築,是圓的,四圍的階級和欄杆也都是圓的。這和三大殿的方整,恰好成一最有趣的對照。在這裏,在大樹林下徘徊着,你也便将勾引起難堪的懷古的情緒的。

  這些,都隻是遊覽的經曆。你如果要在北平多住些時候,你便要更深刻的領略到北平的生活了。那生活是舒适、緩慢、吟味、享受,卻絕對的不緊張。你見過一串的駱駝走過麽?安穩、和平,一步步的随着一聲聲丁當丁當的大頸鈴向前走;不匆忙,不停頓;那些大動物的眼裏,表現的是那末和平而寬容,負重而忍辱的性情。這便是北平生活的象征。

  和這些弘偉的建築,舒适的生活相對照的,你不要忘記掉,還有地下的黑暗的生活呢。你如果有一個機會,走進一所“雜合院”裏,你便可見到十幾家老少男女擠在一小院落裏住着的情形:孩子們在泥地上爬,婦女們是臉多菜色,終日含怒抱怨着,不時的,有咳嗽的聲音從屋裏透出。空氣是惡劣極了;你如不是此中人,你便将不能作半日留。這些“雜合院”便是勞工、車夫們的居宅。有人說,北平生活舒服,第一件是房屋寬敞,院落深沈,多得陽光和空氣。但那是中産以上的人物的話。百分之八九十以上的人口,是住着龌龊的“雜合院”裏的,你得明白。

  更有甚的,在北城和南城的僻巷裏,聽說,有好些人家,其生活的艱苦較住“雜全院”者爲尤甚,常有一家數口合穿一褲或一衣的。他們在地下挖了一個洞。有一人穿了衣褲出外了,家中裸體的幾人便站在其中。洞裏鋪着稻草或破報紙,藉以取暖。這是什麽生活呢!

  年年冬天,必定有許多無衣無食的人,凍死在道上。年年冬天,必定有好幾個施粥廠開辦起來;來就食的,都是些可怕的窘苦的人們。然也竟有因爲無衣而不能到粥廠來就吃的!

  “九淵之下,更有九淵。”北平的表面,雖是冷落破敗下去,尚未減都市之繁華。而其裏面,卻想不到是那樣的破爛與痛苦與黑暗。

  終日徘徊于三海、公園乃至天橋的,不是罪人是什麽!而你遊覽的過客,你見了這,将有動于中,而怏怏的逃脫出這古城呢,還是想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一類的話呢?

  二十三,十一,三,寫。

  作者簡介:鄭振铎(1898—1958)作家、編輯、著名學者。浙江省永嘉縣人。常用筆名西谛。1921年初與茅盾等人發起成立文學研究會,并主編《文學周刊》和《小說月報》。1927年旅居巴黎。1929年初回國,先後在燕京大學和複旦大學任教,後又在生活書店主編《世界文庫》。抗戰期間寫了不少抗日的詩文,并與許廣平等組織複社,出版了《魯迅全集》等書。抗戰勝利後,創辦《民主周刊》,鼓動全國人民爲争取民主、和平而鬥争。著有散文集《佝偻集》、《歐行日記》、《海燕》、《山中雜記》、《蜇居散記》、《劫中的書記》等,另有《文學大綱》、《中國文學史(插圖本)》、《中國俗文學史》、《中國文學論集》等著作。解放後,他曆任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文化部副部長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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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

  郑振铎

  你若是在春天到北平,第一个印象也许便会给你以十分的不愉快。你从前门东车站或西车站下了火车,出了站门,踏上了北平的灰黑的土地上时,一阵大风刮来,刮得你不能不向后倒退几步;那风卷起了一团的泥沙;你一不小心便会迷了双眼,怪难受的;而嘴里吹进了几粒细沙在牙齿间萨拉萨拉的作响。静穆现时,眼缝边,黑马褂或西服外套上,立刻便都积了一层黄灰色的沙垢。你到家,或到了旅店,得仔细的洗涤了一顿,才会觉得清爽些。

  “这鬼地方!那末大风,那末多的灰尘!”你也许会很不高兴的诅咒的说。

  风整天整夜的虎虎的在刮,火炉的铅皮烟通,纸的窗户,都在乒乒乓乓的相碰着,也话会闹得你半夜睡不着。第二天清早,一睁眼,呵,满窗的黄金色,你满高兴,以为这是太阳光,你今天将可以得车个畅快的游览了。然而风声还在虎虎的的怒吼着。擦擦眼,拥被坐在床上,你便要立刻懊丧起来。那黄澄澄的,错疑作太阳光的,却正是漫天漫地的吹刮着的黄沙!风声吼吼的还不曾歇气。你也许会懊悔来这一趟。

  但到了下午,或到第三天,风渐渐的平静起来。太阳光真实的黄亮亮的晒在墙头,晒进窗里。那份温暖和平的气息儿,立刻便会鼓动了你向外面跑跑的心思。鸟声细碎的在鸣叫着,大约是小麻雀儿的唧唧声居多。——碰巧,院子里有一株杏花或桃花,正涵着苞,浓红色的一朵朵,将放未放。枣树的叶子正在努力的向枝外崛起。——北平的枣树那末多,几乎家家天井里都有个一株两株的。柳树的柔枝儿已经是透露出嫩嫩的黄色来。只有硕大的榆树上。却还是乌黑的秃枝,一点什么春的消息都没有。

  你开了房门,到院子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啊,好新鲜的空气,仿佛在那里面便挟带着生命力似的。不由得不使你神清气爽。太阳光好不可爱。天上干干净净没有半朵浮云,俨然是“南方秋天”的样子。你得知道,北平当晴天的时候,永远的那一份儿“天高气爽”的晴明的劲儿,四委皆然,不独春日如此。

  太阳光晒得你有点暖得发慌。“关不住了!”你准会在心底偷偷的叫着。

  你便准得应了这自然之呼招而走到街上。

  但你得留意,即使你是阔人,衣袋里有充足的金洋银洋,你也不应摆阔,坐汽车。衩关在汽车的玻璃窗里,你便成了如同被蓄养在玻璃缸的金鱼似的无生气的生物了。你将一点也享受不到什么。汽车那末飞快的冲跑过去仿佛是去直什么重要的会议。可是你是来游玩,不是来赶会。汽车会把一切自然的美景都推到你的后面去。你不能吟味,你不能停留,你不能称心如意的欣赏。这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的勾当。你不会蠢到如此的。

  北平不接受那末摆阔的阔客。汽车客是永远不会见到北闰的真面目的。北平是个“游览区”。天然的不欢迎“走车看花”——比走马看花还杀风景的勾当——的人物。

  那末,你得坐“洋车”——但得注意:如果你是南人,叫一声黄包车,准保个个车夫都不理会你,那是一种侮辱,他们以为。(黄包,北音近天王八。)或酸溜溜的招呼道:“人力车”,他们也不会明白的。如果叫道:“胶皮”,他们便知道你是从天津来的,准得多抬些价。或索性洋气十足的,叫道,“力克夏”,他们便也懂,但却只能以“毛”为单位的给车价了。

  “洋车”是北平最主要的交通物。价廉而稳妥,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但走到大街上,如果遇见一位漂亮的姑娘或一位洋人在前面车上,碰巧,你的车夫也是一位年轻力健的小伙子,他们赛起来,那可有点危险。

  干脆,趟路,倒也不坏。近来北平的路政很好,除了冷街小巷,没有要人、洋人住的地方,还是“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之外,蓁冲要之区,确可散步。

  出了巷口,向皇城方面走。你便将渐入佳景的。黄金色的琉璃瓦在太阳光里发亮光,土红色的墙,怪有意思的围着那“告别区”入了天安门内,你便立刻有应接不暇之感。如果你是聪明的,在这里,你必得跳下车来,散步的走着。寻两支白石盘龙的华表,屹立在中间,恰好烘托着那一长排的白石栏杆和三座白石拱桥,表现出很调和的华贵而苍老的气象来,活像一位年老有德、饱历世故、火气全消的学士大夫,没有丝毫的火辣辣的暴发户的讨厌样儿。春冰方解,一池不浅不溢的春水,碧油油的可当一面镜子照。正中的一座拱桥的三个桥洞,映在水面,恰好是一个完全的圆形。

  你过了桥,向北走。那厚厚的门洞也是怪可爱的。(夏天是乘风凉最好的地方)午门之前,杂草丛生,正如一位不加粉黛的村姑,自有一种风趣。那左右两排小屋,仿佛将要开出口来,告诉你以明清的若干次的政变,和若干大臣、大将雍雍锵锵的随驾而出入。这里也有两支白色的华表,颜色显得黄些,更觉得苍老而古雅。无论你向东走,或者向西走,——你可以暂时不必向北进端门,那是历史博物馆的入门处,要购票的。——你可以见到很可愉悦的景色。出了一道门,沿了灰色的宫墙根,向北向东走,或向北向西走,你便可以见到护城河里的水是那末绿得可爱。太庙或口山园后面的柏树林是那末苍苍郁郁的,有如见到深山古墓。和你同道走着的,有许多走得比你还慢,还没有日的的人物;他们穿了大袖的过时的衣服,足上登着古式的鞋,手上托着一只鸟笼,或臂上栖着一只被长链锁住的鸟,懒懒散散的在那里走着。有时也可遇到带着一群小哈叭狗的人,有气势的在赶着路。但你如果到了东化门或西华门而折回去时,你将见他们也并不曾往前走,他们也和你一样的折了回去。他们是在这特殊幽静的水边溜达,是北平人生活的主要一部分;他闪可以在这同一的水边,城墙下,溜达整个半天,天天如此,年年如此,除了刮大风,下大雪,天气过于寒冷的时候。你将永远猜想不出,他们是怎样过活的。你也许在幻没落的公子王孙,也许你便因此凄怆怀念着他们的过去的豪华和今日的沦落。

  拍的一声响,惊得你一大跳,那是一个牧人,赶了一群羊走过,长长的牧鞭打在地止的声音。接着,一辆一九三四年式的汽车呜呜的飞驰而过。你的胡思乱想为之撕得粉碎。——但你得知道,你的凄怆的情感是落了空。那些臂鸟驱狗的人物,不一定是没落的王孙,他们多半是以驯养鸟狗为生活的商人们。

  你再进了那座门,向南走。仍走到天安门内。这一次,你得继续的向南走。大石板地,没有车马的经过,前面的高大的城楼,作为你的目标。左右全都是高及人头的灌木林子。在这时候,黄色的迎春花正在盛开,一片的喧闹的春意。红刺梅也在含苞。晚开的花树,枝头也都有了绿色。在这灌木林子里,你也许可以徘徊个几小时。在红刺梅盛开的时候,连你的脸色和衣彩也都会映上红色的笑影。散步在那白色的阔而长的大石道,便是一种愉快。心胸阔大而无思虑。昨天的积闷,早已忘了一干二净。你将不再对北平有什么诅咒。你将开始发生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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