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主页 加入收藏 保存到桌面
当前位置首页美文写景美文《新旧上海》萧乾

《新旧上海》萧乾

美文阅读网文圣天下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3 12:52:28
新舊上海

  蕭乾

  ??南京到上海,路途雖不能謂遙遠,但地面上卻多的是湖沼苑林,其中真是變幻無窮。非要淩空而看,才能觀出其妙處來。湖沼中多精靈,有的忽而由蝌蚪搖身一變而爲巨蟒,也有的由巨蟒又縮爲蝌蚪。機緣,本事,和龍王的興緻,自然左右着一切。乘在直升飛機中的塔塔,自離了南京明孝陵,便一面撷取初秋碧空的朵朵雲花,一面俯瞰着京滬地面上的蒼生變化。誰知這麽一盤旋,竟逍遙了兩個月。國慶那天離開中國首都,到黃浦灘時已是初冬了。

  ??塔塔飛到虹橋機場,乃以煙鬥在機壁上敲出密碼:\"紅毛來了!\"心想,下面電台一定報以\"歡迎速降\"四字,升起綠色信號。不料地面航空站長認定塔塔是陳納德的飛虎大隊卷土重來,所以回電雲:\"侵我空權,未便接納。\"塔塔與站長往返争辯,但地面上的華人吃洋虧太多,死也不準降落。機場附近住民,甚至祭起笤帚,擀面杖。塔塔一看指針,汽油已快告馨。所幸是垂直升降,就放棄\"檢閱儀仗\"大典,改在南市降落。由上面看準一片空地,飛機閉了氣門,徐徐降下,誰知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住宅區叢中一灘垃圾上。打開機門,腳下是一片蔥頭蒜葉,狼藉滿地。塔塔夫婦大吃一驚,趕緊掏出手絹,一手堵了鼻孔,一手提了衣據,匆匆邁過\"衛生丘\"。

  ??穿過一條狹窄無陽光的弄堂(堂裏遍是咦咦的蘇灘,雜着麻将聲,忽而丁當如雷,忽而刷刷如雨。兩邊牆上地下淌着的淨是黃色人流),便來到大街。人行道上,果然找不到一個攤販,而電杆上貼的是醒目标語:\"整頓市容由大街做起!\"或\"市容第一,衛生第二,民生第三!\"

  ??塔塔夫婦正在莫明其妙時(心下卻老大不舒服),忽然看見街角有白衣看護模樣者抱了一筒竹簽。那個男看護随端詳着各人抽的簽,随嚷:\"出境!\"\"留境!\"\"出境!\"\"留境!\"塔塔在人群中望到一個白發長者,便屈身打了一躬,請問他個究竟。老者說:\"這是上海市政一個特色,便是用抽簽來解決社會不良現象。二十年前,人力車便這麽抽沒有了的。妓女也一抽二抽都從了良。如今這一帶患病的太多了。市政府正用抽簽辦法來減少這種不健康的人口。\"塔塔太太聽了不服,說:\"肺病嘛,是因爲營養不足,陽光不夠,哪能用抽簽來治?\"那長者捋捋胡子,翻了幾翻白眼,說:\"人力車夫和妓女還不是因爲整個社會營養不足,陽光不夠?然而一抽二抽居然也抽沒了。嘻嘻,這是我們中國的發明!\"

  ??塔塔太太還是不服,想要繼續分辯。但老人早已掉過頭去,很專注地看抽簽去了。另一個路人乃自嘲說:\"上海是國際觀瞻之地,市府不願你等洋人對敝國有東亞病夫之感,所以這實在是必行之政!\"

  ??看過昆明、南京那樣流線型的新中國後的塔塔,自然對老上海大失所望。這時,公母倆沿着阜民路向北走去。先到塔塔夙所喜愛的老城隍廟一遊。廟裏人山人海,熱鬧不減當年,大約逛廟是人之天性,并未被時代所消損。一進廟門,正是一場耍猴的。藍布篷下擠滿了閑人。瘦猴子乖巧地仁立場中心。老板當啷一聲鑼,便三跳兩跳,跳到木箱前,掀開箱蓋;抖敵鲆灰u繡金的衣冠。當啷又一聲鑼,猴子披在肩端,便俨然是一員大官了。于是,老板摘下帽子,向觀刑制疱X來。

  ??幾家食攤過去,便是一個武術班,那裏正練着\"人塔\"。三名彪形大漢肩上各立着一人,三人上又立起兩人,兩人上面還站着一個人,腳下顫悠,手卻做出黃天霸的英武姿勢。這時三名彪形大漢之一,嫌肩壓太重太久,想撤出來,那其餘八個藝人都一起叫嚷\"使不得\"。那黃天霸嚷得特别厲害,說:\"我爬得這麽高,都是你們捧起來的啊!”

  ??魔術攤子上也在起着騷擾。原來魔術師事先在人群中安插了自己人。臨時借帽子,驗筒底,澆水,點火都是他自己的夥計。觀袥]看透的,還爲魔術師的本事喝彩。觀兄杏形蝗市职褭C關拆穿了、于是,魔術師的夥計們一擁而上,把多嘴者打個界青臉腫。

  ??然而廟中正殿鍍金的城隍爺卻蒙着塵埃坦然坐在那裏,毫無表情,好像在說:猴子,賣藝人,魔術師,盡可來來去去,我城隍畢竟還是城隍呀!

  ??由老西門沿馬路向東行,漸漸看到一種奇異服飾。愈靠近十六鋪愈多。他們上身穿的是歐服,黑色硬殼帽,襯衫,領帶,然而下半截卻是舊式褲子,絲腰帶,褲口纏着緞帶,腳上登着皂鞋。這些人說話,每句十個字必來四五個歐字,而且大半是歐洲商人用的俚語。他們因爲世代做的都是買賣,所以商人習氣未免重一點。但因爲他們經營的是替洋人買原料,、所以一切都以侍候主顧爲原則。對一切\"洋\"的另眼看待。然而洋音樂如貝多芬,洋文學家如莎士比亞又與他們了無緣分。那些既不能裝箱販售,在國際市場上又沒有行情,在他們眼中,其價值還不如一聽罐頭花生米。他們上半截\"洋體\"是爲應付大班的:機警,敏銳,相當地不講情面;那下半截卻深深埋在國粹裏:姨太太,人參白木耳,甚至偶爾來口鴉片煙,還谙于逢節送禮,遞片托情等種種中國處世奇方。他們可以說是《南京條約》的重要副産物,兼有了東西方應付本領。無怪乎二十年後,偌大中國變了樣,而買辦先生仍盤踞在十六鋪一帶!

  ??看到了買辦的大腹便便,再看到一路上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露宿者,和赤腳袒背的碼頭工人,塔塔深深詫異中國二十年來毫無改進。

  ??但是黃浦江的情景卻真可令人興奮了。正對着舊法大馬路,是一條三萬噸的重巡洋艦,桅杆上飄着嶄新的國旗。聽說它是去年由吳淞造船廠建成的,艦長是蘭州人。另外還有中國驅逐艦,大小炮艦都泊在江面上,遠處虬江碼頭似乎還泊了一條軍艦。這時,一條印度共和國的兵船适緩緩駛入。船上據說載着訪華的印度政界元老尼赫魯。中國巡洋艦上,這時水兵排成雪白一條,爲首的銅樂隊奏起印度國歌。奏畢,印度兵船又報以中國國歌。岸上的行人都振臂歡呼。

  ??塔塔夫婦登時感到莫大興趣,把垃圾早已忘個幹淨。

  ??印度二十年來的政治進步,實由于印人與回人和平相處,多數保證并不想把少數吞噬下去,甘地老頭子總算沒白挨餓。

  ??中山路上,突見一塊界石,豎在馬路中心。一邊寫着:\"由此往南,爲舊上海博物館\",一邊是:\"二十世紀之上海\"。原來剛才的垃圾、抽簽等等,都是博物館的展覽品,這個近乎惡作劇的玩笑可開得太大了。湊近一看,界石上面還刻有三行小字:\"老上海者中外垃圾之聚合地也。論交通,五十年前已有高速度工具,然其民間文化之低落,習俗之惡劣,有甚于僻遠邊城者,故改良上海非二十年所克成功者也,本市府爲尊重落伍分子之情性,并促上進市民之警惕,特辟南市爲博物館。一切均仍其舊,以爲新上海之對照焉。\"讀畢,塔塔仰頭一望,忽覺天空也以此石爲界,分作兩種顔色。以南,是一片濁黃,以北,則萬裏晴藍,宛如海洋上的分水線一般。俯首一看,馬路劃分得比二十年前租界與華界尤爲明顯。一邊有個十來歲的頑童,神色慌張,正追着一輛載煤卡車在偷拾煤屑。一名揮着警棒的巡捕,正追在後面,亂打孩子的頭腳。在界石那邊,一個年齡不相上下的孩子,穿着黃色童子軍制服,背了書包,正由一名警察挽着手過街。塔塔趕快撲上前去,問那孩子是誰家子弟。孩子答曰:\"我就是那個偷煤的孩子呀!那個才是原來的我!\"[!--empirenews.page--]

  ??這時,塔塔聽了孩子的話一愣。恍惚間似要返回現實世界,(那多悲慘啊!)幸虧有個穿藍絨制服、頭戴圓帽的人趕上前來。他帽上寫着\"新上海導遊\",下面還有個\"9\"字號碼。不用說,是來兜生意了。

  ??這種導遊人,大抵都自備轎車。塔塔夫婦上了他的汽車,便向市區馳去。由車窗外眺,但見橫跨黃浦江上的是三座鋼橋。浦東那面也是高樓林立,江上原始的帆船已不見了,隻是一艘艘的遊艇,有的漆成銀色,有的是朱紅,把灰黯的江面點綴得十分美麗。最雄偉莫如南京橋,恰與舊南京路成直線。橋上有高架電車,底層中間專走汽車,兩旁沿橋欄是行人。這時正有一群少年争用饅頭喂海鷗。那些白羽海禽成群盤旋,嗽瞅叫着,由少年手中啄食。橋上千百車輛規則地前進。照市府辦法,車的喇叭聲已由尖銳的呼嘯變爲悅耳的低吟了。而行人與車輛之間既有欄杆隔開,司機也就不必嘟嘟叫個不停了。但導遊人說,上海最大的變化還是坐汽車的與步行者之間已沒有了懸殊的社會階級之分。在大量生産下,每個工人或小職員都可用分期付款辦法,以兩三年的積蓄購置一輛特别設計的\"平民世紀車\"。正說着,就有個工人模樣的車主把車開進空場來。趨前一看,車裏正走出工人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女人穿着花布褲子,手提着花籃。

  ??\"因爲人人可以有汽車,汽車就失掉舊日的威風了。\"導遊人似頗有感慨地說。

  ??導遊人于是走下車來,塔塔夫婦也随着下了車。這時,南京路角的地鐵車站口正擁出一簇短打扮的行人,是浦東工人坐車由江底隧道過來的。導遊人指着沿街的建築,用江北口音說:\"那是國家二簧院,二十年前原爲美國海軍指揮部。今晚有富連成新編的《火燒長沙城》。那有屋頂花園的是大公報館。今天七樓禮拜堂舉行讀詩會,有國樂伴奏。那座尖塔形的高樓是社會保險部上海分處。全國各城市都有他們的分支。上海沒有乞丐,沒有小偷,沒有失業遊民,不是警察彈壓有功,而是人人都有了工作,不必再擔心餓死凍死了。\"

  ??向導像位社會學家般地加着注解。

  ??說着,我們便踱入了外灘公園。草坪上這時正有一圈圈人群,圍了激昂的演講人。一位戴近視鏡的老先生哆哆嗦嗦地站在一隻小小講台上,正指手畫腳地講。腳下木台上寫着\"大同促進會\"。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在\"新共産主義\"的布旗下也在講着。一個三十開外的短發婦人在演講\"兒童公育\"。聽杏械膿P聲質問,有的背手靜聽,有的不住鼓掌,有的正要走開,是完全自由的空氣。人叢中還有賣小冊子的。什麽《優生》、《階級鬥争》、《生産公有》、《唯美主義》,都在推銷着。園警隻背着手往來看望,有時自己也聽得入了神。

  ??靠近一棵大榆樹,塔塔夫婦碰見了那輛\"平民世紀車\"的主人。這時大小一家正鋪下一塊氈毯,席地而坐。主婦打開油紙包,在分配野餐食品。塔塔走過去同那男人搭讪,方知他是浦東鋼鐵廠的工人。每禮拜休息一天半,今天剛好是半日工,特帶家人來此野餐。從他口裏還知道了中國實行義務教育已将近十七年了。看到他胸上佩着\"工會會員第XX號\"徽章,間他這工會可是社會部設的那種模範工會?他哈哈大笑說:\"工會是工人的組織,怎能由社會部設立?\"問他:\"工人的組織一定就不免搗亂吧?\"他說:\"肚裏有飯吃,孩子有學上,國家有希望,有體面,哪個搗亂是烏龜!\"

  ??塔塔夫婦看見工人一家吃起包子,自己肚子也發餓了。導遊說:\"中國好館子在北平,好廚師在四川,但講風雅可屬上海了。美國副總統,法國交通部長,都照顧過馳名全球的上海食攤。\"三人随說随上汽車。一拐進圓明園路,遠遠便望到沿着蘇州河一片各種顔色的帆布篷,篷下擺的都是一排排的藤桌藤椅,穿了白制服的侍役托着漆盤往來招待。桌椅間雜陳着鮮花,牆上還有猜謎燈唬L畫展覽。聽說這些攤子本來都是沿街兜售的小販。市府饬令财政局以低息借他們筆款子,分期償還,以便擴充。衛生局來監督清潔,教育局也趁機會大大推廣藝術教育。食攤有的是以拿手好菜出名,有的靠名琵琶手的演奏或名篆刻家當場刻印而招徐顧客。上海文人大多荟萃在此。譬如,著名的國畫家黃晴雲及其門生便多聚在涮羊肉攤上,以長篇小說《栽贓》(已有十六種文字的外文譯本)知名的孔良先生每天下午必在酒釀丸子攤上邊吃邊寫,袍子上浸得淨是酒釀和墨水。獲諾貝爾獎金的中國石雕家霍之玄先生專好吃炸臘腸。但吃是小事,開心的是蘇州河上的一派風景。市政府的樂隊又時常在河邊樹蔭下奏樂。

  ??吃完了烤鴨和酒釀之後,天色已漸晚了。塔塔夫婦付了導遊人的酬資,便到乍浦路拜訪了一位猶太籍的老友。想不到他仍然健在!二十年前,除了哈同、沙遜兩家,上海灘上的紅毛巾,他是數一數二的了。有的說,他比哈同、沙遜都更有錢,因爲他有美奧雙重國籍。那時,美籍占先,所以大撈了一把。

  ??見了老朋友,他自是又驚又喜,然後彼此抱頭數了一陣白頭發。等談到這二十年的境遇,他不住搖頭說:\"塔塔老友,你的殺蟲粉銷路怎樣?此地可已不再是冒險家的樂園了。這裏簡直不是個闊人住的地方!\"随說随歎氣。塔塔夫婦大惑不解,問他可吃了什麽虧?老朋友撒撒古思說:\"看,所得稅,超利稅,遺産稅,他們非把我的汽車由五輛減成兩輛,把我的存款由百萬殺成十萬不可;非把我的兒子由坐享其成逼得自食其力不可!高利貸不許,走私不許,傾銷不許,這個不許,那個不許,從前許的全不許了!斂了這麽多錢幹麽?塔塔你聽:津貼建造平民住宅,補助義務教育,蓋醫院、圖書館。這個壞政府,專爲大性O想,專和我們這般富商作對!你說可氣不可氣!\"

  ??說着他臉色慘白,不住咳嗽起來。

  ??塔塔一面暗暗搖頭,一面又安慰他說\"撒撒古思,撒撒古思,你不宜于住在二十世紀的上海呀!爲什麽不到博物館那邊去住呢?\"

  ??撒撒古思擡起頭來說:\"我何嘗不想呢?彼得·張也同我提過了。說那邊的當局對洋人還不忘舊情。可是,可是聽說那博物館沒多久就要拆改合并了呢!\"

  ??塔塔見撒撒古思由抽屜裏搬出一堆财政部直接稅務司的通知來,趕緊站起告辭了。

  ??轉了一天,塔塔夫婦這時已疲倦不支了。就在萬家燈火齊上時,走進了旅館。剛想休息,突然聽到一聲警笛。樓梯間有人嚷:\"地震了!\"又有人嚷:\"地震了!\"又有人嚷:\"原子彈爆炸了!\"又有人嚷:\"地球碰上火星了!\"塔塔登時吓得推門想跑,推了再推,門推不開。這時塔塔太太安閑地對鏡擾着頭發,似乎毫不理會。塔塔想嚷,糟了,嗓子啞了,乃用全力死推。[!--empirenews.page--]

  ??突然,門推開了。

  ??沒有門,原來塔塔跌下床來了。塔塔太太也醒了,側身問:\"親愛的,你嚷些什麽?那麽大年紀了,睡覺還又踢又踹的!\"

  ??塔塔扒開惺松之眼,問太太可曾同遊二十年後的昆明、南京,可曾在蘇州河畔同吃烤鴨?塔塔太太抱怨烤鴨沒吃到,怪塔塔夜間啃了她的腳鴨子。

  ??夫婦正在争辯是夢是真之際,窗紙上倏地出現一魑魅黑影。似是戎裝攜槍者。黑影以槍柄在窗棂上重重敲了一下,厲聲警告說:\"喂喂,混賬,不許做夢!\"權威地咳嗽一聲,就又移步走過去了。

  ??塔塔躺在床上,做了這場大夢,實已疲倦極了。他伸手拉開窗簾,一看桌邊日曆,上面寫着\"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日,星期二\"。門縫底下,開電梯的早已塞進一疊報紙來。報紙外面已陰濕了,他本能地呢哺着:\"唉,黴雨的上海!\"

  摘自:1946年《大公報》

  (本文來自美文網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新旧上海

  萧乾

  ??南京到上海,路途虽不能谓遥远,但地面上却多的是湖沼苑林,其中真是变幻无穷。非要凌空而看,才能观出其妙处来。湖沼中多精灵,有的忽而由蝌蚪摇身一变而为巨蟒,也有的由巨蟒又缩为蝌蚪。机缘,本事,和龙王的兴致,自然左右着一切。乘在直升飞机中的塔塔,自离了南京明孝陵,便一面撷取初秋碧空的朵朵云花,一面俯瞰着京沪地面上的苍生变化。谁知这么一盘旋,竟逍遥了两个月。国庆那天离开中国首都,到黄浦滩时已是初冬了。

  ??塔塔飞到虹桥机场,乃以烟斗在机壁上敲出密码:\"红毛来了!\"心想,下面电台一定报以\"欢迎速降\"四字,升起绿色信号。不料地面航空站长认定塔塔是陈纳德的飞虎大队卷土重来,所以回电云:\"侵我空权,未便接纳。\"塔塔与站长往返争辩,但地面上的华人吃洋亏太多,死也不准降落。机场附近住民,甚至祭起笤帚,擀面杖。塔塔一看指针,汽油已快告馨。所幸是垂直升降,就放弃\"检阅仪仗\"大典,改在南市降落。由上面看准一片空地,飞机闭了气门,徐徐降下,谁知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住宅区丛中一滩垃圾上。打开机门,脚下是一片葱头蒜叶,狼藉满地。塔塔夫妇大吃一惊,赶紧掏出手绢,一手堵了鼻孔,一手提了衣据,匆匆迈过\"卫生丘\"。

  ??穿过一条狭窄无阳光的弄堂(堂里遍是咦咦的苏滩,杂着麻将声,忽而丁当如雷,忽而刷刷如雨。两边墙上地下淌着的净是黄色人流),便来到大街。人行道上,果然找不到一个摊贩,而电杆上贴的是醒目标语:\"整顿市容由大街做起!\"或\"市容第一,卫生第二,民生第三!\"

  ??塔塔夫妇正在莫明其妙时(心下却老大不舒服),忽然看见街角有白衣看护模样者抱了一筒竹签。那个男看护随端详着各人抽的签,随嚷:\"出境!\"\"留境!\"\"出境!\"\"留境!\"塔塔在人群中望到一个白发长者,便屈身打了一躬,请问他个究竟。老者说:\"这是上海市政一个特色,便是用抽签来解决社会不良现象。二十年前,人力车便这么抽没有了的。妓女也一抽二抽都从了良。如今这一带患病的太多了。市政府正用抽签办法来减少这种不健康的人口。\"塔塔太太听了不服,说:\"肺病嘛,是因为营养不足,阳光不够,哪能用抽签来治?\"那长者捋捋胡子,翻了几翻白眼,说:\"人力车夫和妓女还不是因为整个社会营养不足,阳光不够?然而一抽二抽居然也抽没了。嘻嘻,这是我们中国的发明!\"

  ??塔塔太太还是不服,想要继续分辩。但老人早已掉过头去,很专注地看抽签去了。另一个路人乃自嘲说:\"上海是国际观瞻之地,市府不愿你等洋人对敝国有东亚病夫之感,所以这实在是必行之政!\"

  ??看过昆明、南京那样流线型的新中国后的塔塔,自然对老上海大失所望。这时,公母俩沿着阜民路向北走去。先到塔塔夙所喜爱的老城隍庙一游。庙里人山人海,热闹不减当年,大约逛庙是人之天性,并未被时代所消损。一进庙门,正是一场耍猴的。蓝布篷下挤满了闲人。瘦猴子乖巧地仁立场中心。老板当啷一声锣,便三跳两跳,跳到木箱前,掀开箱盖;抖擞出一袭绣金的衣冠。当啷又一声锣,猴子披在肩端,便俨然是一员大官了。于是,老板摘下帽子,向观众讨起钱来。

  ??几家食摊过去,便是一个武术班,那里正练着\"人塔\"。三名彪形大汉肩上各立着一人,三人上又立起两人,两人上面还站着一个人,脚下颤悠,手却做出黄天霸的英武姿势。这时三名彪形大汉之一,嫌肩压太重太久,想撤出来,那其余八个艺人都一起叫嚷\"使不得\"。那黄天霸嚷得特别厉害,说:\"我爬得这么高,都是你们捧起来的啊!”

  ??魔术摊子上也在起着骚扰。原来魔术师事先在人群中安插了自己人。临时借帽子,验筒底,浇水,点火都是他自己的伙计。观众没看透的,还为魔术师的本事喝彩。观众中有位仁兄把机关拆穿了、于是,魔术师的伙计们一拥而上,把多嘴者打个界青脸肿。

  ??然而庙中正殿镀金的城隍爷却蒙着尘埃坦然坐在那里,毫无表情,好像在说:猴子,卖艺人,魔术师,尽可来来去去,我城隍毕竟还是城隍呀!

  ??由老西门沿马路向东行,渐渐看到一种奇异服饰。愈靠近十六铺愈多。他们上身穿的是欧服,黑色硬壳帽,衬衫,领带,然而下半截却是旧式裤子,丝腰带,裤口缠着缎带,脚上登着皂鞋。这些人说话,每句十个字必来四五个欧字,而且大半是欧洲商人用的俚语。他们因为世代做的都是买卖,所以商人习气未免重一点。但因为他们经营的是替洋人买原料,、所以一切都以侍候主顾为原则。对一切\"洋\"的另眼看待。然而洋音乐如贝多芬,洋文学家如莎士比亚又与他们了无缘分。那些既不能装箱贩售,在国际市场上又没有行情,在他们眼中,其价值还不如一听罐头花生米。他们上半截\"洋体\"是为应付大班的:机警,敏锐,相当地不讲情面;那下半截却深深埋在国粹里:姨太太,人参白木耳,甚至偶尔来口鸦片烟,还谙于逢节送礼,递片托情等种种中国处世奇方。他们可以说是《南京条约》的重要副产物,兼有了东西方应付本领。无怪乎二十年后,偌大中国变了样,而买办先生仍盘踞在十六铺一带!

  ??看到了买办的大腹便便,再看到一路上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露宿者,和赤脚袒背的码头工人,塔塔深深诧异中国二十年来毫无改进。

  ??但是黄浦江的情景却真可令人兴奋了。正对着旧法大马路,是一条三万吨的重巡洋舰,桅杆上飘着崭新的国旗。听说它是去年由吴淞造船厂建成的,舰长是兰州人。另外还有中国驱逐舰,大小炮舰都泊在江面上,远处虬江码头似乎还泊了一条军舰。这时,一条印度共和国的兵船适缓缓驶入。船上据说载着访华的印度政界元老尼赫鲁。中国巡洋舰上,这时水兵排成雪白一条,为首的铜乐队奏起印度国歌。奏毕,印度兵船又报以中国国歌。岸上的行人都振臂欢呼。

  ??塔塔夫妇登时感到莫大兴趣,把垃圾早已忘个干净。

  ??印度二十年来的政治进步,实由于印人与回人和平相处,多数保证并不想把少数吞噬下去,甘地老头子总算没白挨饿。

  ??中山路上,突见一块界石,竖在马路中心。一边写着:\"由此往南,为旧上海博物馆\",一边是:\"二十世纪之上海\"。原来刚才的垃圾、抽签等等,都是博物馆的展览品,这个近乎恶作剧的玩笑可开得太大了。凑近一看,界石上面还刻有三行小字:\"老上海者中外垃圾之聚合地也。论交通,五十年前已有高速度工具,然其民间文化之低落,习俗之恶劣,有甚于僻远边城者,故改良上海非二十年所克成功者也,本市府为尊重落伍分子之情性,并促上进市民之警惕,特辟南市为博物馆。一切均仍其旧,以为新上海之对照焉。\"读毕,塔塔仰头一望,忽觉天空也以此石为界,分作两种颜色。以南,是一片浊黄,以北,则万里晴蓝,宛如海洋上的分水线一般。俯首一看,马路划分得比二十年前租界与华界尤为明显。一边有个十来岁的顽童,神色慌张,正追着一辆载煤卡车在偷拾煤屑。一名挥着警棒的巡捕,正追在后面,乱打孩子的头脚。在界石那边,一个年龄不相上下的孩子,穿着黄色童子军制服,背了书包,正由一名警察挽着手过街。塔塔赶快扑上前去,问那孩子是谁家子弟。孩子答曰:\"我就是那个偷煤的孩子呀!那个才是原来的我!\"
[!--temp.p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