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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游桃花坪》丁玲

美文阅读网古剑绝仙围观:更新时间:2015-10-18 14:37:16
寫景美文摘抄記遊桃花坪

  天蒙蒙亮的時候,隔着玻璃窗戶不見一點紅霞,天色灰暗,隻有随風亂擺的柳絲,我的心就沉重起來了。南方的天氣,老是沒一個準,一會下雨,一會天晴,要是又下起雨來,我們去桃花坪的計劃可就吹了。縱使少年時代等着上哪兒去玩的興頭、熱忱和擔心,非常濃厚地徽肿盼摇

  我們趕快起身,忙着張羅吃早钣。機關裏很多見着我們的人,也表示說道:"今天的天氣很難說咧。"好象他們知道了我們要出門似的。真奇怪,誰問你們天氣來着,反正,下雨我們也得去不過,我們心裏也換确同天氣一樣,有些灰,而且陰晴不定着咧。

  本來昨天約好了楊新泉,要他早晨七點鍾來我們這裏一道吃早钣,可是快八點了,我們老早把飯吃好了,還不見他來。人一定不來了,他一定以爲天氣不好,我們不會去,他就不來了,他一定已經各自走了,連通知我們一聲也不通知,就回家去了,這些人真是!我一個人暗自在心裏嘀咕,焦急地在大院子裏的柳樹林下徘徊。布谷鳥在遠處使人不耐的叫喚着。

  忽然從那邊樹林下轉出來兩個人,誰呢,那走在後邊的矮小個兒,不正是那個桃花坪的鄉去書楊新泉麽?這個人個子雖小走路卻麻利,他幾下就走到我面前,好象懂得我的心事一樣,不等我問就說起來了。"丁同志,你沒有等急吧。我交待了一點事才來,路不遠,來得及。"他說完後不覺地也看了看天,便又補充道:"今天不會下雨,說不定還會晴。"他說後便很自然地笑了。

  不知怎麽搞的,我一下就相信了他,把原來的擔心都趕走了,我的心陡然明亮,覺得今天是個好天氣。正象昨天一樣:昨天下午我本來是很疲乏了,什麽也不想幹,但楊新泉一走進來,幾句話就把我的很索然的情緒變得很有興緻;我立刻答應他的邀請,他要請我吃粑粑,這還是三十年前我在家讀書的時候吃過的,後來在外邊也吃過很多樣子的年糕,但總覺得不如小時吃的粑粑好。楊新泉他要請我吃粑粑,吃我從前吃過的粑粑,那是我多麽向往和等待啊!

  我們一群人從汽車到七裏橋。七裏橋這地方,我小時候去過,是悄悄地和幾個同學去看插秧的,聽說插秧時農民都要唱秧歌,我們趕去看了,走得很累,滿身大汗,采了許多野花,卻沒有聽到唱歌。我記得離城不近,足足有七八裏,可是昨天楊新泉卻告訴我一出城就到。我當時想,也許他是對的,這多年來變化太大了,連我們小時住的那條街都沒有有了,七裏橋就在城邊是很可能的。可是我們還是走了好一會,才走到堤上,這堤當然是新的,是我沒見過的,但這裏離城還是有七八裏路。我沒有再問楊新泉。他呢,一到堤上就同很多人打招呼,他仿佛成了主人似的搶着張羅雇船去了。

  我們坐上一個小篷篷船。年老的船老板揚着頭望着遠處劃開了槳,我們一下就到了河中心,風吹着水,起着一層層魚鱗一樣的皺紋,槳又劃開了它。船在身子底下微微晃動,有一種生疏而又親切的感覺。

  我想着我小時候有一次也正是坐了一個這樣的小篷篷船下鄉去躲"反",和親戚家的姑娘們一道,好象也正是春天。我們不懂得大人們正在如何爲時局發愁,我們一到船上就都高興了起來,望着天,望着水,望着岸邊上的小茅屋,望着青青的草灘,我們說不完的話,并且唱了起來。可是帶我們去的一個老太太可把我們罵夠了,她不準我們站在船頭上,不準我們說話,不準我們唱歌,要我們擠擠地坐在艙裏。她說城裏邊有兵,鄉下有哥弟會,說我們姑娘們簡直不知道死活呢……。可是現在呢,我站在船頭上,靠着篷邊,我極目望着水天交界的遠處,風在我耳邊吹過,我就象駕着雲在水上漂浮。我隔着船篷再去望老板,想找一點舊日的印象,卻怎麽也找不到。他好象對劃船很有興緻,也好象是來遊玩一樣,也好象是第一次坐船一樣,充滿着一種自其樂的神氣。

  船轉過一個橋,人們正在眺望四周,小河卻忽然不見了,一個大大的湖在我們面前,一會兒我們就置身在湖中了,兩岸很寬,前面望不到邊,這意外的情景使我們都驚喜起來,想不到我們今天來到這裏遊湖。可是也使我們擔憂今天的路程,那裏會是楊新泉所說的隻一二十裏路呢。于是有人就問:"楊新泉,到你們家究竟有多遠?"

  "不遠。過湖就到。"

  "這湖有多少裏?船老板?"

  "這湖麽,有四十裏吧。"

  "沒有,沒有,"楊新泉趕忙辯說着,"我們坐船那一回也不過走兩個多鍾頭。"

  "兩個多鍾頭?你劃吧,太陽當頂還到不了呢。"

  楊新泉不理他,轉過臉來笑嘻嘻的說道:"丁同志,我包了,不會晚的,你看,太陽出來了,我說今天會晴的。"

  我心裏明白了,一定是他說了一點小謊,可是他是諔┑摹_@時還有人逼着問,到底桃花坪有多遠。楊新泉最後隻好說,不是四十裏,隻有三十七裏,當他說有三十七裏的時候,也并不解釋,好象第一次說到這路程似的。隻悄悄地望了一望我。

  他是一個很年青的人,二十三歲,身體并不顯得結實,一看就知道是受過折磨的。他的右手因小時放牛,挨了東家的打,到現在還有些毛病,可是他很精幹,充滿了自信和愉快。你可以從他現在的精明外想象到他的多變的、挫折的幼年生活,但一點也找不到過去的悲苦。他當小乞丐,八歲就放牛,挨打,從這個老板家裏轉到那個老板家裏,當小長工,他有父親、母親、弟弟、妹妹,他卻沒有過家,他們不當長工,就是當乞丐。昨天他是多麽的率直的告訴我道:"如今我真翻身翻透了,我什麽都有啦,我翻身得真快啊!我的生活在村子裏算不得頭等,可是中間格格,你看,我年前做粑粑都做了不少米啦。"

  我告訴同去的幾個人,他是到過北京,見過毛主席的。大家都對他鼓掌,便問他去北京的情形。他就詳細地講述他參觀石景山鋼鐵廠,參觀國營農場的感想。我問船老板知道這些事情不,他答道:"怎麽會不知道?見毛主席那不是件容易事。楊新泉那時是民兵中隊長,我們這一個專區,十來個縣隻選一個人去去北京參加十月一號的檢閱。毛主席還站在天安門上向他們喊民兵同志萬歲。幾十萬人遊行,好不熱鬧……"大家都聽笑了,又問,"你看見了麽?"他也笑着答:"那還想不出來?我沒有新眼得見,我是新耳聽得的,楊新泉在我們鄉做過報告,我們是一個鄉的啦!"[!--empirenews.page--]

  當楊新泉同别人說到熱鬧的時候,船老板又輕輕對我說:"他看着他長大的,小時候光着屁股,拖着鼻涕,常常跟着媽讨飯,替人家放牛,很能做事,也聽話,受苦孩子嘛,不過看不出有什麽出息。一解放,這孩子就參加了工作,當民兵,當農會主席,又去這裏又去那裏,一會兒代表,一會兒模範,真有點搞不清他了,嘿,變得可快,現在是能說能做;大家都聽他,威信還不小呢。"

  我看楊新泉時,他正在講他怎樣的參加減租退押工作,怎樣搞土地改革。他的态度沒有誇耀的地方,自自然然,平平常常。可是氣勢很壯,意思很明确、簡切。

  太陽已經很高了,我們都覺得很熱,可是這個柳葉湖卻越走越長。楊新泉這時什麽也不說,他跨到船頭,脫去上身的小棉遥蛶椭鷦澠饦獊怼K麆澋煤芎茫覀兞⒖腾s過了幾隻船,那些船上的人也認得他們,和他們打招呼,用熱烈的眼光望着我們。

  還不到十二點,船就進了一人不叉港,停泊在一個坡坡邊。這裏倒垂着一排楊柳,柳絲上挂着綠葉,輕輕的拂在水面。我們急急的走到岸上,一眼望去全是平坦坦的一望無際的水田,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地,濃濃的厚厚的鋪着一層黃花,風吹過來一陣陣的甜香。另一些地裏的紫雲英也開了,淡紫色的,比油菜花顯得柔和的地毯似的鋪着,稍遠處蜿蜒着一抹小山,在藍天上溫柔的、秀麗的畫着一些可愛的線條。那上邊密密的長滿樹林,顯得翠生生的。千百條網似的田堰塍平鋪了開去。在我們寬闊的胸懷裏,深深地呼吸到滋潤了這黑泥土的大氣,深深的感到這桃花坪的豐富的收成,和和平的我們的人的生活。我們都呆了,我們又清醒過來,我們不約而同的都問起來了:

  "你的家在哪裏?"

  "桃花坪,怎麽沒有看見桃花呀?"

  "你們這裏的田真好啊!"

  楊新泉走在頭裏,指着遠遠的一面紅旗飄揚的地方說道:"那就是我的家。我住的是楊家祠堂的橫屋,祠堂裏辦了小學。那紅旗就是學校的。"

  我們跟在他後邊,在一些彎彎曲曲的窄得很不好走的堰塍上走着,泥田裏有些人在打挖荸荠,我們又貪看周圍的景緻,又擔心腳底下。溫柔的風,暖融融的太陽,使我們忘卻了時間和途程。楊新泉又在那裏說起他的互助組。他說:

  "咱們去年全組的稻谷平均每畝都收到七百斤。我們是采用了鹽水選種。今年我們打算種兩季稻,每畝地怎樣也能收一千斤。那樣,我們整個國家要收多少呀,那數止字可沒法算,那就真是爲國家增産糧食啊!這對于農民自己也好呀!"

  他又答複别人的問話:"要搞合作社呢,區上答應了我們,這次縣上召集我們開會,就是爲了這事。我今年一定要搞起來,我要不帶頭那還象話,别人說要說話了,說我不要緊,是說共産黨呀!"

  有人又問他的田畝,又算他的收成,又問他賣了多少糧給合作社。他也是不假思索的答道:

  "我去年收了不少。我們全家八口人有十七畝來田,沒有旱地,我們收了八千斤谷子,還有一點别的雜糧。我還了一些賬,把一千五百斤餘糧賣給了合作社。"他說到這裏又露出一絲笑容。他不大有發出聲音的笑,卻常常微微挂着一絲笑。我總覺得這年青人有那麽一股子潛藏的勁,坦率而不浮誇。

  走到離祠堂很近時,歌聲從裏面傳了出來,我們看見一個長得很開朗的,穿着花洋布衫的年輕的婦女匆匆忙忙從祠堂裏走出來,望了我們幾眼趕快就跑進側面的屋子去了。楊新泉也把我們朝側屋裏讓,門口兩個小女孩迎面跑出來,大的嚷着:"大哥哥!大哥哥!你替我買的筆呢?"小的帶點難爲情的樣子自言自語的念道:"扇子糖,扇子糖。"

  這屋子雖是橫屋,天井顯得窄一點,可是房子還不錯。我們一進去就到了他們的中間堂屋,在原來"天地國親師"的紙條子上,貼了一張毛主席像,紙條子的舊印子還看得見。屋中間一張矮四方桌子,周圍有幾把小柳木椅子,楊新泉一個勁兒讓大家坐。我們這群同去的人都不會客氣,東張西望的,有人走進右手邊的一間屋子裏去了,在那裏就嚷道:"楊新泉,這是你的新房吧。大家來看,這屋子好漂亮啊!"

  我跟着也走了進去,第一眼我看見了一個挂衣架,我把衣朝上邊一挂,腦子裏搜索着我的印象;這樣的西式衣架我好象還是第一次在農村裏看見。我也笑起來了,"哈哈,這是土改分的吧,你們這裏的地主很洋氣呢。"于是我又看見了一張紅漆床,這紅漆床我可有很多年沒有看見了,我走上這床的踏板,坐在那床沿上。楊新泉在床上挂了一幅八成新的帳子,嶄嶄的被單,一床湘西印花布的被面。兩個枕頭檔頭繡的有些粗糙的花。這床雖說有些舊了,可是大部分的紅漆還很鮮明,描金也沒有脫落,雕花板也很細緻,這不是一張最講究的湖南八步大床,可也決不是一個普通人家能有的東西。這樣的床同我很熟悉,小時候我住在我舅舅家,姨媽家,叔叔、伯伯家都是睡在這樣的床上的。我熟悉這些床的主人人,我更熟悉那些拿着抹布擦這個床的丫頭們,她們常常用一塊打濕了細長的布條在這些床在這些床的雕花板的眼裏拉過來拉過去,她們不喜歡這些漂亮的床。我在那些家庭的身份應應該是客人,卻常常被丫頭們把我當着知心的朋友。我現在回來了,回到小時候住過的地方,誰是我最親愛的人?是楊新泉。他歡迎我,他怕我不來他家裏把四十裏湖說成二十裏,他要煮粑粑給我吃,燒冬苋菜給我吃,炒腌菜給我吃。我也同樣隻願意到他們家裏來,我要看他過的日子,我要了解也的思想,我要幫助他,好象我們有過很長的很親密的交情一樣。我現在坐在他的床上,紅漆床上,我是多麽的激動。這床早就該是你們的。你的父親做了一輩子長工,養不活全家,故你們母子挨打受罵,常常乞讨,現在把這些床從那些人手裏拿回來,給我們自己人睡,這是多麽應該的。我又回想到我在華北的時候,我走到一間小屋子去,那個土炕上蹲着一個老大娘正哭呢,她一看見我就更忍不住抱着我大哭,我安慰她,她抖着她身旁的一床爛被,哼着說:"你看我怎麽被補呀,我找不到落針的地方……"她現在一定也很好了,可是多長時間的酸苦呀!……

  我是不願意讓别人看見我流眼淚的,我站了起來向楊新泉道:"你的媽呢,你的爹呢,他們兩位老人在哪裏,你領我們去看他。"[!--empirenews.page--]

  我們在廚房裏看見兩個女人,一個就是剛才在門外看見的那個年青穿花衣裳的,是楊新泉去年秋天剛結婚的妻子。一個就是楊新泉的媽。他妻子腼腼腆腆的望着我們憨笑,竈火把她的臉照得更紅,她的桃花圍兜的口袋裏插着國語課本。我們明了她爲什麽剛剛從小學跑出的原因了。她說她識字不多,但課本是第四冊。她不是小學校學生,她是去旁聽的。

  我用尊敬的眼光揸楊新泉的媽,我想着她一生的艱苦的日子,她的粗糙的皮膚和枯幹的手寫上了她幾十年的風霜,她的眼光雖說還顯得很尖利,她的腰板雖說還顯得很硬朗,不象風燭殘年,是一個勞動婦女的形象,但總是一個老婦人了,我正想同她溫存幾句,表示我對她的同情。可是她卻用審查的眼光看了一看我,先問起我的年齡;當她知道了我同她差不多大小,她忽然笑了,向她媳婦說道:"你看,她顯得比我大多了吧,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她馬上又返過臉來笑着安慰我:"你們比我們操心,工作把你們累的,唉,全是我了我們啊!現在你來看我們來了,放心吧,我們過得好咧。"是的,她的話是對的。她很年青,她的精神是年青的。她一點也不需要同情,她還在安排力量建設更美滿的生活,她有那樣小的孩子,門口那兩個孩子都是她的小女兒。幾十年的掙紮沒有消磨掉她的生命力。新的生活,和生活的遠景給了她很大幸福和希望。她現在才有家,她要從頭好好管理它,教育子女。她看不見,也沒有理會她臉上的皺紋,和黃的稀疏的頭發。我一點也沒有因爲她的話有什麽難受,我看見了一個健康的、充滿活力的靈魂。我喜歡這樣人,我贊美她的精力,我說她是個年青的婦女,我鼓勵她讀書,要她管些村子上的事。

  我們又到外邊去玩,又去參觀學校,這個小學校有五個教室,十來個班次,有五個教員,二百多學生。這個鄉也同湖南其它鄉一樣,一共有三個小學校。看來學齡兒童失學的情形是極少有的了。我們去時,孩子們剛下課,看見這一群群的陌生人,便一堆堆的跟在後面,一串串的圍上來,帶着驚喜和詫異的眼光,摸着我的同伴的照像機紛紛問道:

  "你們是來跟我們打針的?""不是打針的?那你們是來幫助生産的?"

  "我知道,你們是來檢查工作的!"

  楊新泉那個小妹妹也擠在我們一起來玩了,她紮了一根小歪辮子,向我們唱兒歌,那些多麽熟悉的兒歌啊!這些歌我也唱過的,多少年了,現在我又聽到。我忽然在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已,看見了我的童稚的時代,我也留過這樣的頭,紮個歪辮子,我也用過這樣的聲調講話和唱兒歌,我好象我也曾這樣憨氣,和逗人喜歡。可是我在她身上卻看見了新的命撸粫笪倚r的那樣生活,她不會走我走過的路,她會很幸福的走着她這一代的平坦的有造就的大路,我看見她的金黃色的未來!我緊緊地抱着她,親她,我要她叫我媽媽,我們親密地照了一個像。

  我的同伴們又把楊新泉的一些獎狀從抽屜裏翻出來了。原來他曾參加過荊江分洪的工程,他在那裏當中隊指導員,當過兩次勞動模範。工作開始的時候,他的勞動力是編在乙等的,我們從他的個子看來覺得隻能是乙等。可是他在乙等卻做甲等的工作。他的隊在他的領導下也總是最先完成任務。他講他的領導經驗時也很簡單:"我相信共産黨,我的一切是中國人民翻了身才有的,我要替人民做事。我要把一切事情都做得最好。"從荊江回來他就參加了黨。

  我們吃了一頓非常好的飯,沒有雞,(他們要殺的,我們怎樣也不準他殺。)沒有肉,(這裏買不到)隻有一條臘魚;可是那腌菜,那豆腐乳,那青菜是那麽的帶着家鄉的風味;特别是粑粑,我還是覺得那是最好吃的。

  飯後我們又和他談了一些關于合作社的問題,已經四點鍾了,他還要去鄉政府開會,我們計算路程,也該回去了。他怎麽樣也要送我們到河邊。我們便又一道走了回來,這時太陽照在那邊山上,顯得清楚多了,也覺得更近了一些,我們看見一團團的、雲彩一樣白色的東西浮在山上。那是什麽呢?楊新泉說:"那裏麽,那是李花呀!你們再仔細看看,那白色的裏面就夾着紅色的雲,那就是桃花呀!以前我們這裏真多,真不枉叫桃花坪。不過我們這裏桃花好看,桃子不好,盡是小毛桃,就都砍了,改種了田,隻有那山和靠山邊的地方還留得不少。現在你們看見桃花了吧。"

  我們隻在這裏呆了幾個鍾頭,卻有無限的留戀,我們除了勉勵這年青人還有什麽話說呢?楊新泉也殷殷的叮囑我們,希望我們再來。他說:"丁同志!别人已經告訴我你是誰了,你好容易才回到幾十年也沒回來過的家鄉,我從心裏歡迎你來我家裏,看看我們的生活,我怕你不來,就隐瞞了路程,欺騙了你。我還希望你不走呢,你就住在我們這裏吧,幫助我們桃花坪建設社會主義吧。"

  我們終于走了。這青年在坡上立了一會,一轉身很快就不見了。他是很忙的,需要他做的事可多呢。他能做的。他是新的人!我雖說走了,不能留在桃花坪,可是我會幫助他的,我一定會幫助他的。

  太陽在向西方落去,我也落在沉思中,傍晚的湖面顯得更寬闊,慢慢月亮出來了,多麽字根表的湖呵!四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漁船上挂着一盞小小的紅燈,船老板一個勁的劃着。我輕輕的問他:"你急什麽呢?"我是很舍不得這湖呵,很舍不得這一天要過去,很希望他能幫助我多留一會兒,留住這多麽醉人的時間!

  船老板也輕輕的答應我:"我還要趕到城裏去看戲呢,昨天我沒有買到票,今天已經有人替我買了,是好戲,秦香蓮呢。我們很難得看戲,錯過了很可惜。我們還是趕路吧,我看你們也是很累了。"

  這樣,我們就幫助他蕩槳,我們很快就到了堤邊。我們并不累,我們很興奮,我們明天有很多的事,新的印象又要壓過來,但我們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天。這裏不隻是有了湖南秀麗的山水,不隻是有了媚的春光,不隻是因爲看見了明朗熱情的人,而且因爲一切都是新的呵!一切都使我充滿了欣喜,充滿了希望,使我不得不引起許多感情。世界就是這樣變了,譜得這樣好!雖說我們還能找出一些舊的蹤影來,可是那是多麽的無力;我們就在這樣的生活之中,就在這樣的新的人物之中,獲得了多少的愉快,和增加了多少力量啊!我怎能不把這一次的遊玩記下來呢,那怕它隻能記下我的感情的很小的一部分。桃花坪,桃花坪呀,我是帶着無比的懷戀和感謝的激情來寫到你,并且拿寫你來安慰我現在的不能平靜的心情。[!--empirenews.page--]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日

  作者簡介:丁玲,現代著名女作家。原名蔣冰之,曾用筆名彬芷,叢喧等。1904年生于湖南臨澧,長于常德。1921年到上海進陳獨秀、李達等人創辦的平民子校。1922年在上海大學中文系學習,讀了一年左右便到北京。1927年發表處女作《夢珂》。1928年與沈從文、胡也頻等人組織了"紅黑社",出版《紅黑》半月刊。1931年,加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主編左聯機關刊物《北鬥》雜志。1932年加入中國共産黨。1933年任左聯黨組書記,同年被反動派逮捕,關押在南京,由于黨的幫助,于1936年逃離南京到達陝北,曾任中央紅軍警衛團政治處副主任。1940年任陝甘甯邊區文學雜志《長城》。1946年至1948年到華北農村,參加了幾次土改。1948年底去匈牙利參加世界民主婦女聯合會代表大會,被選爲該會執行委員。新中國成立後,曾任中央宣傳部文藝處主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主藝報》、《人民文學》主編,并主持中央文學研究所。她的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集《在黑暗中》、《夜會》、《一顆未出膛的槍彈》、《我在霞村的的時候》;中篇小說《水》;長篇小說《韋護》;自傳體小說《母親》;劇本《重逢》;散文集《陝北風光》;雜文、散文集《跨到新時代來》、《延安集》,遊記《歐行散記》,雜文集《到群兄腥ヂ鋺簟贰K淖钪淖髌肥情L篇小說《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曾榮獲斯大林獎金二等獎,被譯成十餘種外文。

  摘自:《當代女作家作品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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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景美文摘抄记游桃花坪

  天蒙蒙亮的时候,隔着玻璃窗户不见一点红霞,天色灰暗,只有随风乱摆的柳丝,我的心就沉重起来了。南方的天气,老是没一个准,一会下雨,一会天晴,要是又下起雨来,我们去桃花坪的计划可就吹了。纵使少年时代等着上哪儿去玩的兴头、热忱和担心,非常浓厚地笼罩着我。

  我们赶快起身,忙着张罗吃早钣。机关里很多见着我们的人,也表示说道:"今天的天气很难说咧。"好象他们知道了我们要出门似的。真奇怪,谁问你们天气来着,反正,下雨我们也得去不过,我们心里也换确同天气一样,有些灰,而且阴晴不定着咧。

  本来昨天约好了杨新泉,要他早晨七点钟来我们这里一道吃早钣,可是快八点了,我们老早把饭吃好了,还不见他来。人一定不来了,他一定以为天气不好,我们不会去,他就不来了,他一定已经各自走了,连通知我们一声也不通知,就回家去了,这些人真是!我一个人暗自在心里嘀咕,焦急地在大院子里的柳树林下徘徊。布谷鸟在远处使人不耐的叫唤着。

  忽然从那边树林下转出来两个人,谁呢,那走在后边的矮小个儿,不正是那个桃花坪的乡去书杨新泉么?这个人个子虽小走路却麻利,他几下就走到我面前,好象懂得我的心事一样,不等我问就说起来了。"丁同志,你没有等急吧。我交待了一点事才来,路不远,来得及。"他说完后不觉地也看了看天,便又补充道:"今天不会下雨,说不定还会晴。"他说后便很自然地笑了。

  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就相信了他,把原来的担心都赶走了,我的心陡然明亮,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正象昨天一样:昨天下午我本来是很疲乏了,什么也不想干,但杨新泉一走进来,几句话就把我的很索然的情绪变得很有兴致;我立刻答应他的邀请,他要请我吃粑粑,这还是三十年前我在家读书的时候吃过的,后来在外边也吃过很多样子的年糕,但总觉得不如小时吃的粑粑好。杨新泉他要请我吃粑粑,吃我从前吃过的粑粑,那是我多么向往和等待啊!

  我们一群人从汽车到七里桥。七里桥这地方,我小时候去过,是悄悄地和几个同学去看插秧的,听说插秧时农民都要唱秧歌,我们赶去看了,走得很累,满身大汗,采了许多野花,却没有听到唱歌。我记得离城不近,足足有七八里,可是昨天杨新泉却告诉我一出城就到。我当时想,也许他是对的,这多年来变化太大了,连我们小时住的那条街都没有有了,七里桥就在城边是很可能的。可是我们还是走了好一会,才走到堤上,这堤当然是新的,是我没见过的,但这里离城还是有七八里路。我没有再问杨新泉。他呢,一到堤上就同很多人打招呼,他仿佛成了主人似的抢着张罗雇船去了。

  我们坐上一个小篷篷船。年老的船老板扬着头望着远处划开了桨,我们一下就到了河中心,风吹着水,起着一层层鱼鳞一样的皱纹,桨又划开了它。船在身子底下微微晃动,有一种生疏而又亲切的感觉。

  我想着我小时候有一次也正是坐了一个这样的小篷篷船下乡去躲"反",和亲戚家的姑娘们一道,好象也正是春天。我们不懂得大人们正在如何为时局发愁,我们一到船上就都高兴了起来,望着天,望着水,望着岸边上的小茅屋,望着青青的草滩,我们说不完的话,并且唱了起来。可是带我们去的一个老太太可把我们骂够了,她不准我们站在船头上,不准我们说话,不准我们唱歌,要我们挤挤地坐在舱里。她说城里边有兵,乡下有哥弟会,说我们姑娘们简直不知道死活呢……。可是现在呢,我站在船头上,靠着篷边,我极目望着水天交界的远处,风在我耳边吹过,我就象驾着云在水上漂浮。我隔着船篷再去望老板,想找一点旧日的印象,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好象对划船很有兴致,也好象是来游玩一样,也好象是第一次坐船一样,充满着一种自其乐的神气。

  船转过一个桥,人们正在眺望四周,小河却忽然不见了,一个大大的湖在我们面前,一会儿我们就置身在湖中了,两岸很宽,前面望不到边,这意外的情景使我们都惊喜起来,想不到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游湖。可是也使我们担忧今天的路程,那里会是杨新泉所说的只一二十里路呢。于是有人就问:"杨新泉,到你们家究竟有多远?"

  "不远。过湖就到。"

  "这湖有多少里?船老板?"

  "这湖么,有四十里吧。"

  "没有,没有,"杨新泉赶忙辩说着,"我们坐船那一回也不过走两个多钟头。"

  "两个多钟头?你划吧,太阳当顶还到不了呢。"

  杨新泉不理他,转过脸来笑嘻嘻的说道:"丁同志,我包了,不会晚的,你看,太阳出来了,我说今天会晴的。"

  我心里明白了,一定是他说了一点小谎,可是他是诚恳的。这时还有人逼着问,到底桃花坪有多远。杨新泉最后只好说,不是四十里,只有三十七里,当他说有三十七里的时候,也并不解释,好象第一次说到这路程似的。只悄悄地望了一望我。

  他是一个很年青的人,二十三岁,身体并不显得结实,一看就知道是受过折磨的。他的右手因小时放牛,挨了东家的打,到现在还有些毛病,可是他很精干,充满了自信和愉快。你可以从他现在的精明外想象到他的多变的、挫折的幼年生活,但一点也找不到过去的悲苦。他当小乞丐,八岁就放牛,挨打,从这个老板家里转到那个老板家里,当小长工,他有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他却没有过家,他们不当长工,就是当乞丐。昨天他是多么的率直的告诉我道:"如今我真翻身翻透了,我什么都有啦,我翻身得真快啊!我的生活在村子里算不得头等,可是中间格格,你看,我年前做粑粑都做了不少米啦。"

  我告诉同去的几个人,他是到过北京,见过毛主席的。大家都对他鼓掌,便问他去北京的情形。他就详细地讲述他参观石景山钢铁厂,参观国营农场的感想。我问船老板知道这些事情不,他答道:"怎么会不知道?见毛主席那不是件容易事。杨新泉那时是民兵中队长,我们这一个专区,十来个县只选一个人去去北京参加十月一号的检阅。毛主席还站在天安门上向他们喊民兵同志万岁。几十万人游行,好不热闹……"大家都听笑了,又问,"你看见了么?"他也笑着答:"那还想不出来?我没有新眼得见,我是新耳听得的,杨新泉在我们乡做过报告,我们是一个乡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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