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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风光》吴组缃

美文阅读网完美化身围观:更新时间:2015-10-19 14:35:27
泰山風光

  吳組缃

  下午兩點鍾,我的老朋友來找我。在這個四四方方的寂寞古城中,這是我唯一的一位老朋友。我說:

  “多天沒見了啊,近來怎麽樣?”

  “我告訴你,我沽了那幾位教官先生的光,搬到泰山住下了,你到這裏這些天,還不曾陪你好好逛過泰山,今天特意約你去玩玩——這幾天山上真熱鬧。”

  “是不是還是上次說的那個廟,你們叫勤務兵去和道士說,道士不是不大歡迎嗎?”

  “不歡迎自然要讓他歡迎!教官先生裏面一位足智多值模肓藗主意,第二天,我們親自去找那道士,說,‘當家的,打算開一連弟兄到你們廟裏來。你們的房子是空的,你不給住,難道叫我們去占人家民房嗎?——我們現在來看看,看的合了意就把咱們的屋子讓他們,咱們搬到這裏來。弄得咱們不高興,咱們就不搬了,讓他們搬吧,橫豎一樣的。’那道士還算是個知趣的人,給這麽一說,立時竭諝g迎起來,‘那教官願意來住,俺們接都接不到,’……哈哈哈,欺善怕硬,就是這個世界麽!”

  “那房子還好?”

  “房子好,空氣好,樣樣好,比起城裏這些破蛔樱喼笔乾幪ㄓ胥诹恕!闳タ纯淳椭馈!

  多天沒出門,一到街早,情景有點兩樣,窄狹的石板街路上,來來往往擠滿了一種鄉下人。他們的樣子打扮都大同小異:幹枯的瘦黑臉,理的深色的棉衣,有僅僅隻穿一件黑布棉袍的。有在棉袍上面再套一件龐大的黑布棉馬褂的。有戴氈帽的,有戴瓜帽的。帽上,衣折上,都堆着一層黃色的塵土,有些沒戴帽,棵着一頭缟色頭發(間或還有拖着辮子的);有些老年的,焦黑的口唇蓋着一叢蓬松黃胡子,胡子上,頭發辮子上,要是仔細看,也是沾着一層灰土。有的拄着龍頭拐仗,手裏拿着一些粗劣的玩具之類,有的肩上背一隻小小的褡裢,裏面裝着幹糧,銅鈔,有的攔腰系一根帶子,背後歪插一根旱煙袋,他們的眼眶深陷,放着鈍滞呆板的黯光,臉是板着的,嚴肅而又馴善,在街上挨挨擠擠的走着,每一個步子都跨得鄭重而且認真,他們也不笑,也不說話,除非在貨攤上買東西論價的時候。

  這是一條城中唯一的大街,排着一些門面低矮狹湹墓爬系赇仭5赇伌蠖际蔷⿵V洋貨鋪,書籍紙張鋪,雜貨鋪,圖章鋪,他們不大進這些鋪子買東西,所注意的隻是貨攤子。這種貨攤子都擺在店鋪的門口,有的是店老板特意爲他們設來應市的,有的是别的小本貨販擺設的。貨攤種類不同,要都以小孩玩具爲主,銅質的小羅小铛;洋鐵的花瓶燭台,泥制蝗哈叭狗,不倒翁,屁股上能吹出聲音來的小雀子,柳條編的元寶小籃;木頭大刀,木頭小鼓,木頭拐杖,木頭碗盞,——都用紅綠顔料塗得很花騷。除了這一類醜陋粗劣的土貨而外,那些京廣洋貨鋪門前的攤子上卻擺着另外一種玩具,小汽車,小飛機,皮球,洋娃娃,七星搖鈴,翻杠子的小東洋佬,……一些又精巧又古怪的橡皮或賽璐璐的玩意兒,對于這類東西,他們很少過問,頂多也不過站着看一回。——這時候那販子連忙把發條開足,那小小東洋佬就賣命地“格搭!搭搭!”翻起杠子來。看的人松開板着醜臉,笑得那種傻樣子。于是同伴裏面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牽一牽衣裳角,走了過去。

  這條古舊的大街,平常給我的印象就是個灰黑色。現在堆上這些灰黑色的人——灰黑色的皮肉,夥黑色的衣着,灰黑色的神情,——使我忽然覺得連空氣陽光都變得灰黑色的了。

  轉了幾個拐,出了大街,來到岱廟跟前。岱廟是靠着城牆再套一道小城牆,所謂大圈套小圈,宛如北京的紫禁城,外牆上平列着三道大門,三道甬路直通到裏面,大門口,甬道旁,滿都是上面說過的那種貨攤,貨攤中間的窄路上滿都挨着上面說過的那種灰黑的人。

  岱廟裏面一片鑼聲,鼓聲,喧嘩聲,灰土飛舞。

  空場上東一堆西一堆,有耍把戲的,有賣西洋景的,有唱“托傀儡”的,有說書的,有擺弄刀槍賣跌打損傷狗皮膏藥的。……圍成這些圈子的,也大般就是那些灰黑色的鄉下人。

  我和朋友随便擠進了一個大圈子,圈子中間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戴一副古式墨晶眼鏡,握着一把黑油紙折扇,敲着手心,正在那裏說得唾沫亂飛,這人身前沒案桌,上面沒布篷,不象說書的。圍着的聽校家粋個挺着脖子,聚精會神。有的獨自點着頭,有的楞着兩隻鈍滞的眼睛,無不深深受着感動,五體投地的悅服。我仔細傾聽,那人一口濟南腔,說得斯斯文文:

  “……諸位伯叔兄弟,照小弟這話看來。可見天是沒錯的,神明是有眼的,所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古今中外,貧富貴賤都逃不出這個理數。可是世上人能把這道理記在心裏的,卻是很少。弄到現在,這裏土匪,那裏兵戈,哄吓詐騙,奸淫擄掠,賣朋友,欺官府,打娘罵老子,……諸位伯叔兄弟,你做了這些惡孽,别人沒法奈何你,你說天可管得了你?神明可放了你?……要不然水旱兵劫,小災大難,都是那裏來的?……所以有一分善行,有一分善報;有一寸善心,有一寸善果,就譬如今天,小弟代表敝社同人在這裏和諸位宣說這番道理,這麽大的太陽,這大的塵土,俺說得唇焦口幹,腰痛背脹,不想諸位一個大子。—等一回,這地下的書還要奉送,不取分文。—俺不是個瘋子嗎?俺不是個傻子嗎?……請諸位想想看。……”

  我擠進一步,颠起腳跟,順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這才看見那地上四個小石頭平平正正壓着一張長條白布,上寫道:“山東濟南崇善社宣講團。”旁批黑字:一邊是“大難将臨”,一邊是“善者得福”,字旁密密圈着紅圈。腳下又有一塊布巾,上面堆着兩叠黃面線裝小書,書名《萬善同歸》。

  “這是怎麽一個玩意兒?”平常倒沒見過似的,”擠了出來,我問我的朋友道。

  “什麽玩意兒?”朋友很熟悉地答道:“很簡單的一個玩意兒,一些已經‘得了福’的富紳闊老,闊老的太太姨太太,諸如此類,看見世界不成個世界了,看見人們饑寒交迫,都要淪爲土匪盜倭耍源刃拇蟀l,一片古道熱腸的弄起這麽個鳥社花錢雇了些人到處宣善,免得老百姓不安分,自造罪孽。現在這裏是泰山娘娘的香爲盛期,魯西魯東,甚至河南等外省各地農民都來朝山敬香,這麽好的機會怎麽可以放過?”

  朋友說着話,把我帶進一座蘆席棚裏,棚子的四壁,上上下下密密叢叢挂着大紅大綠的畫子。畫子都是手繪的。麒麟送子,八仙,關二爺看《春秋》,富貴有魚,招财進寶之類,另外還有歪臉歪嘴的胖娃娃,駝背扭腰的四季美人。那些人物無奇形怪狀,帶着濃重的設色,給人一種渾身得痛楚的強烈刺激。[!--empirenews.page--]

  棚子裏面川流不息走動着人,比那裏的人還多。這時我們旁邊一個銜着旱煙袋的老頭子同兩個年青的黑漢子正在那裏瞪着眼珠滿壁鑒賞,神氣又是嚴重又是慌亂,弄了半天,決不定那一張好。最後一個年青的牽一另一個青年的衣角,指了壁上四張美人畫子叫他看。那美人手裏都抱着或牽着一個小孩子,大紅腮巴,大紅眼皮,大紅口唇,綠衣,紅裙,裙下兩隻小得不象話的紅繡鞋。看了一回,這個年青的在那個年青的耳根下嘟哝一下,那個年青就去告訴那老頭子,大約是說哥哥想買這四張畫。老頭子走過來仔細端詳一回,搖着頭,在四張裏面指定一張,問夥計什麽價錢。

  “要買就四張一起買”。

  “隻買這一張呢?”

  “一張不賣的”。

  那老頭子嘟哝起來,埋怨他的兒子:“一張不就夠了?要四張做什麽呢?這又不是吃的!……”嘟哝着,就走過去指了他自己原先看好的一張。那是一張“富貴不餘”:幾個奇形怪狀的胖孩子合拿了一條大鯉魚。夥計取下這張來,索價一吊五(五十文爲一吊)。老頭子把舌頭一伸,一面數着那上面胖孩子的數目,數了兩次,一共五個半留着“一片瓦”歪腦袋(身體四肢都畫得亂七八糟,除了數腦袋,就沒法點得出數目來的)。老頭子說:

  “大前年俺買了一張七個的,隻有七個大子。紅的比你這個還多些。”說着話就要走。

  “老鄉,”夥計說:“貨色也有好醜,你隻管腦袋數目就對了?—回來,回來,你瞧着給,沒有什麽意思。”

  “五個大子兒。行嗎”?

  “你再看看,你看我這上面的小孩子多—多—這鯉魚!—咳,你瞧,—啊?……”

  羅唣了半天,好容易十個大子成就了這筆交易。

  出岱廟,走進北門。原來北門内外一段街道就是這些香客們的大本營。那些低黯的賣香煙花生的小鋪子,如今都打出黃紙黑字的招牌:“××香客老店。”店門口,店堂裏,進進出出,坐的站的全是這些黑衣黑肉的不大說話的鄉下人。天主堂,聖公會,都趁機會在這一帶大活動,雇了些人滿街散發《馬可全書》《天國福音》之類的書,也有坐在店堂裏和香客們講道的。

  一時也無心細看,和朋友從岱宗坊走上盤道。早前聽說,這條盤道上的人家都以在香斯中乞錢爲職業,自七八十歲的老人以至三四歲的小孩都做這項營生,每人每期所入最好的可多至六七十元以至百元。很多人家就以此起家,買地築屋,變做小康。男人則大半不做事,終天悠悠忽忽,過無憂無慮的現成日子。據說這是戟隆爺封了的,現在我眼前的情形卻大廖不然,我隻看見很少的幾個殘廢的乞丐——有瞎眼的,有沒腳的,——坐在路旁,磕頭叫嚷,爲狀甚苦,看看他們身前的乞盤裏隻有一些煎餅的碎片和麻絲結之類,雖也有銅錢,但如月夜的星鬥,點得出的幾顆,那些乞丐一邊偷空拿麻絲結,要膝上搓細索爲自已紮鞋底之用,或賣給人家,一邊胡亂把煎餅抓了塞在嘴裏,咀嚼着。每有人過,就磕頭叫嚷起來。往往叫了半天,無人理會。有一種帶有小孩的,自已沒讨得着,就叫小孩跟了人家走。這種小孩都不過四五歲,連走路都走不穩,卻因要追趕行人,不得不舍盡氣力,倒倒歪歪地快跑,一面喘氣跑着,一面舍一個錢,舍一個錢吧,地嘀哝着,一面還要作揖,打恭,到了相當的時候,又還要趕攔上去,跪下,磕一個響頭。這種煩重工作的結果,十回有九回是苦窘着小臉空手而回。因爲等他磕過頭爬起來時,那行人已經早在遠遠的前頭,再也追趕不上了。

  這樣的一種不景氣的情形,說是能有那麽多的收入,說是可以依此爲業,變成小康人家,想起來末免離奇不經。我把這話問我的朋友,朋友道,

  “那一點不假。這是真下的乞丐,那說的都是‘丐官’;我叫他們‘丐官’等一回你就明白的。今天晚上你好歹别回去了,半夜咱們起來,看香客上山,那時候你會看見許多有趣的把戲。”

  朋友這樣說着,其時下有一個清秀的青年人在我們前面慢慢走着。朋友指着這人低聲說,

  “你看看這人象個幹什麽的?”

  我一邊注意這人,一邊趕了幾步,走到他前頭。這人大約二十四五歲。西洋頭,蒼白清秀的臉,穿一件時髦的青灰色新棉袍,黑絲絨鞋子,一隻又白又瘦的手上夾着一支香煙,口辰裏悠閑地吹着哨子,看樣子竟象本地一位少爺公子或小板之類。

  這時已經過了玉皇閣,盤道兩旁開始有了人家。石頭壘起的牆(本地建築,多以石壘牆,俗諺:“泰安有三寶,石頭壘牆不倒……,)茅草屋頂,——也有蓋瓦的,——雖然樸素,但看去很是整齊,家家門框上都貼了新的春聯,紅紅綠綠好不熱鬧,那蒼白清瘦的青年漢子就走到一個高門階的門前,推開兩扇新油漆的黑大門,走了進去。

  朋友道:“這才是剛才說的乾隆皇帝封了的丐家。你看看吧,象不象乞丐?不象吧?可是他們的祖宗以至他們自已,除了乞錢而外什麽事也沒有幹過。他們就一直安逸舒适地寄生在那些傻瓜的身上的。”

  左邊連着一排屋子都是店鋪的派頭,敞着三間門面,裏邊滿牆滿壁都挂着些大大小小的元寶紙錠,不用說,也是備辦了賣給那些敬香的傻瓜的。其中一家店堂裏坐着兩個婦人,一個年老的,團面白肉,滿身福相,一個年輕的,抱着一個小孩,穿着都很不錯。門口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不但白皮細肉,體面幹淨,而且旗袍皮底鞋,簡直是本地十分摩登的了,這姑娘站在那裏,和一個男子說笑。男子三十多歲。躺在一把帆布椅上,兩腿高高地架着大腿,手裏拿着一本“一折書”本的《施公案》在看,朋友告訴我,剛才那個蒼白清瘦的青年就是這人家的。這是店鋪,那是住宅。“說了你不相信!”朋友說,這人家有一頃多地,簡直是家富戶,說是小康之家,還小看了他們!

  這一路之上,都有男女香客下來,女的都穿着大袖大擺的衣裳,紅綠棉紗帶紮着褲筒,頭上挺着一撅“平三髻”,下面一雙零仃的小腳,用後跟點着地,一步一個踉跄,看樣子已經疲乏得不能支持。男的就是在城裏看見的那種灰黑的人,一手拿着龍頭木拐,一手挽着衣裳,也已經走得倒倒歪歪,看去兩腿似乎有千鈞的分量了。

  除了男女香客而外,還有三三兩兩倦遊歸去的遊客,遊客和香客是迥乎不同的,這從外表上第一眼就可以分辨得出來。香客都黑皮粗衣,神情嚴肅得帶有苦痛成分,無論從那一點看顯然是鄉下農人,遊客則不然,洋鬼子,穿西裝的摩登男女,穿綢着緞的白胖紳士,都坐着山轎,氣派自然不同,就是那種步行的,也都是小市民或學生之流,一路上談笑風生,縱然疲倦,但神情是愉快的。這分别,那些乞丐就十分清楚,他們猶如辯認兩種不同類的動物一般,對于那種黑衣黑肉的鄉下人,他們喊到:[!--empirenews.page--]

  “朝山進香的老爺太太呀,給我一個錢吧,各人修好各人的呀。……”

  對于那些華洋紳商學各界的,則喊到:

  “遊山逛景拭目以待老爺太太呀,給我一個錢吧,可憐可憐我吧!……”

  這個認識給我極大的興趣,我心裏想:原來上泰山的人有兩種,一種目的是朝山進香,一種是遊山逛景,朝山進香的都是農民,遊山逛景的則屬華洋紳商學各界,把這話告訴我的朋友,問他這是不是一個定則?

  “原則上确是如此,但得有個注解,比如前數天×××和他二夫人來逛山,就在我住的廟裏拜了菩薩,進了香,巨紳富商也間有來燒香的,但不隻燒香,也帶有逛山的目的,他們燒香,無非是‘以資表率’的意思,象×××我知道得最清楚,從前是個思想很新的人物,菩薩不但不信,而且曾經打毀過的,——目的純粹,專爲朝山進香而來的确乎隻有農民。

  這樣的随口亂談着,不一回就到了朋友的住的廟裏。

  這廟在盤道之側,規模很大,是順着盤道上山的第一處大廟,正殿之前有大廳,大廳之前有戲台,左右兩邊則有敞大雅潔的院落和屋子,朋友住的是右邊高階台上去的院子,這院子高爽整潔,的确不壞,階台之下一株夭矯婆婆的大古柏,據說是真正漢柏,院中有石桌,四邊圍以石凳,高大的柏樹兩株,梧桐,黃楊各一,正房四間,側屋三間,朋友和他的幾位教官朋友就分住了這個院子,房中窗明幾淨,家具應有盡有,都是借的廟裏的。

  那幾位教官先生都是見過面的,彼此都如多年老朋友一般,一點不拘束。勤務兵泡了新鮮“大方”,拿了白金龍出來,大家就圍着石桌坐下,喝茶抽煙,亂七八糟地談起來。

  教官之中一胖子,綽號哈代,一位瘦子,綽號勞瑞。瘦勞瑞語重心長的說道:

  “他們這些莊稼漢呀,太可憐,飯吃不飽,不要緊,衣裳穿不暖,不要緊,菩薩是一定要信的,可了不得!瞧他們這些瘋狂勁兒!唉,我見了,我心裏就難過!這都是國家的主人呵,國家主人胡塗昏聩得這樣子!開通民智,開通民智,一句話,還是要開通民智!”

  “開通民智!叫誰去開通民智?”胖哈代嘻笑着反對道:“人家唯恐他們一朝不信崇菩薩呢!你沒聽說過嗎?宗教是補助法律所不及的。所謂社會秩序,就要這麽着才維持得住呀,假如一天他們真的不信菩薩了,他們耐煩辛辛苦苦的替你種田種地?到時候,比方說吧,你能舒舒服服的住在這樣好地地方過神仙日子。……”

  瘦勞瑞一口茶沒喝完,就生氣似的搶白道;

  “我舒舒服服的過神仙日子,老兄,你呢?你呢?你自已呢?”

  這兩位先生不知是真情還是鬧着玩,說話老是不和氣,一口就要互相岔兒擡杠子。我的朋友不願意聽他們這些大道理,另外提出一個問題道:

  “真的,有一件事我老是想不明白。這樣雄渾偉大的一座五嶽之尊,怎麽倒是一個嬌嫩柔媚的娘兒們執管着?這個娘兒,所謂碧霞元君,到底出自何經何典?她的老爺是誰,是不是就是玉皇大帝?那麽西王母和她又是什麽關系?”

  “中國這些神話,向來隻是傳說而已,那裏有什麽系統,任便一個王八蛋——比如說,和尚道士之類——信口來一個胡說八道,人家就拿來欺騙老百姓,蓋起富麗堂皇的廟宇來,塑起活龍活現的偶像來。把戲就都這麽玩起來的。隻是我不知道這些傻瓜蛋爲什麽死乞白臉信奉着?……”勞瑞先生說得臉上青筋直跳。

  “吓吓,吓吓,”哈代先生笑道,“這個你就不知道。泰山娘娘,老奶奶,碧霞元君,你瞧她秀眉細眼,騷勁兒滿身都是原來她是個狐狸精,一個八千年的老狐狸!當初洪蒙初開,如來佛在雲彩裏看見泰山氣派好,就想占領掌管,可巧這騷狐也正在打這個主意,兩下裏争執了起來,沒法解決。沒奈何跑到玉皇大帝跟前請求判斷。玉皇大帝說,你們倆誰先發現這座山,認就是山主,如來佛說,我先發現;狐精說,我先發現,玉皇大帝說,口說無憑,你們拿證據來!兩個人同駕祥雲,來到泰山,如來佛指着一座石岩說,這裏面我放了一部佛經爲記,就是證據,騷狐正中下懷,暗自好笑。玉皇大帝打開石岩,裏面果然一部經書,因和狐狸說道。這樣,你該認輸了,狐狸道:玉皇公公,請把經書拿開看看,玉皇拿開經書,下面卻是一雙纖小的紅繡鞋。可不是那騷狐的臭東西!因此如來佛認了輸,騷狐一扭一擺來掌管了泰山,——是這個來頭,千真萬确。”

  這故事雖然平常,說的卻有功夫,大家笑了一回,瘦勞瑞道:

  “你這個屁那裏撿得來的?”

  “廟裏當家的談給我聽的,千真萬确,——所以泰山上雖然也有和尚尼姑,但究竟還是道教的勢力範圍,你們看,王母池,老君堂,紅門宮,鬥母宮,……那裏有如來佛,觀世音的地盤,就是這個來頭,千真萬确!”

  這一個佯真扮假的說,那一個就裝模作樣的反駁,好象串演相聲的一般。我靜靜的聽着,一面把眼睛眺望前面,這院落,前面說過,是在幾重高階台的上面,正殿屋脊,都低俯伏在階台之下。屋脊上,展開的是半個泰安城,闾閻撲地,萬家在望,東南西三面都有是一望無涯的漠漠平疇,東一堆西一塊的綴着些七零八落的村莊。這時夕陽映照,淡青的原野抹上一層滭S,各處村落缭繞着淡淡的炊煙,對面徂徕山泛了淡藍顔色,弄得變成瑞士風景照片的派頭,汶河彎彎曲曲,從那一頭繞過山後,又從這一頭鑽了出來。再遠處,是漠漠平原,更遠處,還是漠漠平原,漸漸入了缥缈虛無之間,似乎仍是平原。忽然前面幾塊晶瑩奪目的橙黃色東西,山也似的矗立着,旁邊襯護着幾抹紫紅顔色,分外鮮豔美麗,定睛細看,才知道那是雲霞,已經不複是地面的東西了。

  “你們這地方真不壞,”我打斷他們的話說:“杜甫的《望嶽》詩,‘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末了’,不想這樣壯闊的境界,如今卻就在你們幾席之上。真是幾生修來的清福。

  我這樣酸溜溜的說着,站起來點上一支煙,勞瑞先生拉我走下台階,要陪我到廟裏各處看看走走。

  一出那個耳門,看見兩個人捉迷藏似的隔着一道門在探頭探腦,探着了,互相扭了起來,嘻嘻哈哈,滾做一團。兩個人都是三四十歲的家夥。一頭上梳着小髻,穿一件齊膝頭的長領棉遥粋秃頭,卻是個俗家打扮。他們在地上扭做一起,這一個探手到那一個腰裏去掏,那一個怕嗝吱,笑得軟癱了,一件東西便被搶了去,原來他們是爲一包金磚牌的煙卷,起了争執,這麽一把年紀的家夥,鬧得如此天真有趣,真修練到家,超凡入仙了![!--empirenews.page--]

  “你不還了我,我放你!”梳小髻的一個嚷道。

  “還你!還你一個蛋!秃子吓吓地笑着說:“今天早上你偷我的香錢,你當我不知道!”

  “狗操的!你的香錢?嚷着就追了過來,追出了大門。”

  勞瑞先生告訴我,他們當家的上濟南開會去了,所以他們就胡鬧。這廟裏大小道士以及雜幫工的一共不下十餘人。廟産很不小,香錢是不在乎的,當家的都不要,由着他們分贓,拿去吃煙喝酒,“跳牆頭”。他們自已也有章程:每天的香錢,上午歸誰收;下午歸誰收;外面還有痘疹眼光娘娘,那兒的香錢又歸一個人收;香客丢錢時偶而有丢到地上的,就是小徒弟的外快。如此劃分,各不侵犯,比關卡稅局還要劃分得清楚,——這廟香火不盛,幾個香錢隻可作他們煙酒之資,上面紅門宮,鬥母宮的香火可了不得,一季下來。連小和尚小尼姑都弄個幾十塊。所以他們那邊分髒的法子也格外嚴密認真些。

  走過正殿,從左邊一道門穿過去,那裏一個大院子,五間敞大的正屋,派頭不小,象是官廳之類,東西兩各有下房三間。下面院子拐角上,安置着一座大磨,其時正有一頭騾子,眼睛上罩了塊麻布,背着磨架在那裏團團轉。管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矮子,皮肉焦黑,闊嘴塌鼻梁,醜得要不得。他把桶裏水浸的棒子小米之類一瓢瓢舀了,添入磨裏,一面忙着磨出來的漿糊似的東西刮入一隻缽裏。騾子在他的後面追,他就套騾子的腳步走。添好一瓢,刮好一次,瞅個空跳出騾子走的那個圈,舀了一瓢棒子小米,重新再跳進去,繼續跟着騾子打轉轉。這樣工作着,人是和騾子一樣,不看别處,不作聲隻沉着醜陋臉子,打轉轉。

  磨子那兒一道破門,通另一個荒院,那裏面一個大豬圈,一群雞。門階上坐着一個老頭子,身邊靠着一根龍頭木拐,一隻小褡裢,黑衣黑肉,卻是個香客。他在咬着手裏一塊煎餅,挺着兩隻昏花老眼看騾子打轉轉,咀嚼着,不做聲。

  我和勞瑞先生看了好一回,他告訴我,這磨出來的東西就是做煎餅的。磨好了以後,拿一隻鏊子擺在地上,下面燒起火,把漿糊一瓢一瓢舀到子上,就結成薄塊,一瓢糊,一張餅。在山東西部這一帶,普通農家都以這種煎餅爲正餐,據說比窩窩頭好吃,而且非常便于攜帶,保存。農人早上起來下地,帶幾張煎餅在身,整天可以不用回家,工人上工,也帶這種煎餅;寒苦人家子弟上學,也帶這煎餅;做買賣的,小販子,趕牲口的,出門行遠路,一去十天半月,也是帶了煎餅去,歇店時候不用花夥食錢。

  “你會攤煎餅嗎?”勞瑞先生問那個醜長工說。

  “會。”

  “攤煎餅可不容易,火頭不到,結不起來,旺了,就要燒焦,是不是?”

  “……”那板着的醜臉子笑一笑,随即板還原,回複一副苦相。

  “你在這裏幫了幾年工了?”

  “兩年。”

  “喂豬,喂雞,攤煎餅,還做些什麽事?下地不下地?”

  “下地。”

  “地陰子裏那些盆花是不是你經營?”

  點點頭。

  “打掃呢?”

  點點頭。

  “出毛坑呢?燒茶水呢?料理牲口自然也是的羅?”

  點點頭。

  “可了不得,——當家的給你多大工錢?”

  “十八塊。”伸一隻手比着說。

  “一個月?”

  “一年。一年。十二個月。”伸一隻手比着說。

  “十八塊一年?”勞瑞先生象個呆子似的驚叫起來,“他媽的!你瞧。”

  那一個不做聲,依舊跟着騾子跑圈兒。

  “你家裏還有些什麽人?——那是你誰?”勞瑞先生指着那香客老頭子說。

  “是俺爹。”

  “來進香?……就順便進來看看你?……”

  “……”

  勞瑞先生傻裏八氣的,把這些話問個沒了時。直問到勤務兵來找我們吃飯才罷休。

  吃過晚飯,又圍着石凳喝茶抽煙,胡扯了幾個鍾頭才睡覺。朦胧之間,朋友把我叫醒,我摸出表看看,不到十二點,隔牆盤道上隐約有人聲,又聽見一個二個的鞭爆響,遠處有狗子叫,七零八落的。朋友說:“香客快上來了!咱們出去看去。”

  哈代先生被我們吵醒,也起了身,要和我們一起去湊熱鬧,三個人同出來,廟門已經大開。白天擺在正殿旁邊的一個靈官菩薩,此時連同龛子搬了出來,安放在擺在門口路當中的一張方桌上。桌上一盞豆油風燈,一隻破馨,中間沒有茶葉果子之類供品,那靈官圓睜眼睛,張嘴露舌,紅胡子直拖到胸口,手拿一根鋼鞭,端的威武,一個道士衣冠端正,眼目惺忪的坐在一條板凳上,不住打呵欠。

  “香客快上來了嗎?”

  “就來了!就來了!”

  據說,這道士是當家的胞弟。這廟裏香火不旺,惟獨這座臨時擺設出來的靈官菩薩跟前,因爲當着要路,卻是個極肥的肥缺。這肥缺别的道士沾不上,當家的放了他的令弟來承乏。每月收入,大有可觀。我看這道士,溫文而雅,果然很有身份的樣子,不象白天搶煙卷的那兩個家夥的下流相。

  在這裏站了一回,阒無人聲。哈代先生不耐煩,提議往下走,去迎頭攔看香客上山。往下走了一段。路旁所謂丐官家,都已開了門,點着燈火,婦人都已出了馬,各占據一個要隘,帶着孩子,拿着丐盤,火把,一切準備妥貼。所謂要隘,都是他們臨時安排的,有的用一條或兩條板凳,橫着攔住路口,僅僅留下一個人過身的空當,乞盤就放在這空當處;有的則是用石頭壘成一段或兩段障礙物,橫攔去路,自已盤坐着,當着那空口,這些婦人,有年青的,有年老的,都化了裝:穿着破衣服,不是白天看見的那種整潔樣子了,但是也有化裝的很馬虎的,往往破衣服下面露出的是粉紅色新洋襪,新鞋子,鮮明潔淨的印花布褲子。

  還有一些男子,在路旁擺七八個大石頭,每一個石頭上擺一盞豆油燈,意思想是替香客照路,但也擺着乞盤;一路上有小廟,象南裏邊鄉間的土地廟,裏面卻是靈官菩薩,也點了燈,有人守着。

  在這些人裏面,白天看見的那些殘廢乞丐,卻一個也找不着了,

  我們慢慢的走下來,那些婦人看見都扭怩着藏起臉來,有的竟連忙躲避到黑暗處。哈代先生有意找她們談話,無人肯理睬。直走到一棵大樹下面,那兒一個老婆婆,當着路口坐下,旁邊還睡一個小孩。哈代先生說:[!--empirenews.page--]

  “老太太,你辛苦呵!”

  “不辛苦,哈哈哈!那老婆婆不好意思的笑起來:“先生,你别見笑,我們這裏就是這規矩。”

  看見這老婆婆是個開通的,我們站住了。老婆婆客氣之至,拖了一條凳子請我們坐下。那睡在地上的孩子也醒了,從被窩裏探出頭來,皺着眼皮張看。

  “這是你孫子嗎,好福氣呵。”

  “是俺小孫子,哈哈哈。”一邊押一押那孩子的被頭,笑着說,“冷不冷?你好好睡罷,哈哈哈。”

  “一夜讨得多少錢?”

  “哈哈哈,沒多少意思呵。不過五吊六吊的,好的時候也上過十吊。沒多少意思呵。哈哈哈哈。”

  “幾位令郎,你老人家?”

  “三個,三個。”

  “好福氣呵!……家裏有地嗎?”

  “幾畝地。哈哈哈,幾畝不好的地,橫豎夠吃的,哈哈哈。”

  這時四野裏一片昏黑,隻有這條盤道上亮着些紅的火光,東搖西晃,此暗彼明,一回兒工夫,西邊一團漆黑裏忽然鑽出幾點火,那火點子越來越多,象是從一片樹林裏繞出來的,漸漸的成了一條長串。接着狗子叫了,遠處湧起一片婦人叫嚷聲。老婆婆也忙了起來,把身邊一高梁杆點上火,瞪着眼等着,從被裏小孩子也鑽出半段身肢,——卻是個赤膊。

  “奶奶,來了吧?……

  “不忙,不忙。小心着涼了。”老婆婆慌忙把他重新塞進被窩。

  靜寂的空氣頓時熱鬧了起來。

  那串火光越晃越近,婦人的叫喊聲低下一批,又湧起一批。等到前面近處也尖溜溜響起一片聲的叫喊,那串火光裏已經隐隐約約的顯出一些人和零亂的腳步了。

  老婆婆咳了幾聲,掃清一下喉嚨,不好意思的望一望我們,伸長脖子向前張望看着。直到那一長串人影響着一個一個的銅子落入乞盤裏,通過了前面一道道嚷聲鼎沸的關隘,到了近處約摸一二丈的地方,她才用一種出乎我們意外的最敏捷的手法抱起了他那個赤身露體的孫兒,放到自已的懷裏,用衣裳掩蓋着,同時放開洪亮的聲音,唱了起來:

  “燒的是平安香呵,舍一個如意錢。看你五谷裝滿倉呵,添子又添孫。……舍一個錢呵,各人修好各人的呵,舍的快發的快,舍得多發的多可,老奶奶看在眼裏的呵!……”

  當她這樣唱着的時候,那個行列已經到了跟前。她的孫子兒自動的從她懷裏鑽出來,跪在地上,雙手拱在胸口,一上一下的動着,牙齒發顫,清涕直流。

  那批香客正就白天所見的一樣,有老有少,龍頭木拐,小褡裢,手裏各秉一枝香,低頭,神氣嚴肅得帶着苦痛成分,一步挨一步的從障礙物中間留好的缺口處志過去。每走過三個五個,總有一兩個從褡裢摸出銅子,丢到老婆婆的乞盤裏。有時也有攤開手心,或是拍拍褡裢。表示錢已經完了,那老婆婆就有一種權利伸手去掏查他的褡裢,查看好了,實在是沒有,才放他過去,如果這樣子的香客一連有這麽五六七八個,那老婆婆就有着了慌,一邊咒罵似的狠聲嚷着,“你是行好的呵!你是行好的呵!”一邊就有權利去扭住一個香客的衣裳,不讓過去,直到别人代給了錢才放他走。

  這一批香客過完,等這麽三五分鍾,又上來一批。一回兒,又是一批,老婆婆一回兒把孫久塞進被窩裏,把火把手石頭壓死;一回兒又把孫兒抱出來,把火把搖亮。間歇地忙着,弄得氣喘汗流。一回工夫,看看那乞盤裏已經琳琅滿目了。

  “奶,”那孫兒鑽進被窩,探出頭來抖顫着說:“今晚上要的錢都是俺的。”

  “是哩,是哩。都是你的,都是俺小寶的,哈哈哈哈。”說着,笑望了我們。

  “老太太,”哈代先生說,“你這錢該當給你小寶寶,他比你老人家還辛苦。好好給他做幾件新衣穿,給他留着取個漂亮媳婦兒。”

  “是哩,是哩!哈哈哈哈。”

  這時東南西三面一片黑的原野裏都不斷的有一長串一長串的火光出現。上來的香客二十個一隊,三十個一組,過去一批又來一批,漸漸越來越湧,老婆婆大有應接不暇之勢了。

  盤路上前前後後搖晃着一片火把,婦人的叫喊聲震徹四野,山鳴谷應。……

  我們三個混在一批香客的隊裏循路回去。這回去,可不象下來時那麽容易,每走這麽丈把路,就是一個關,一個婦人把守着,叫嚷不已。我不知道有這個情形,出來時竟沒帶一個銅子,過一道關,就被窘一次,不時有手來掏我的腰包,扯我的衣裳,我隻好暗暗叫苦。哈代先生卻滿不在乎,大搖大擺的跟着香客後面走。

  忽然一個人扭拄了我。按照剛才的經驗,隻要擺一下身肢就可以脫逃。這次可不行。我被那個人扭出了行列,弄得無可措手。我停睛一看,那人披着一件破衣,白皮細肉,一把粗辮子,不是别人,就是我白天看見的那個體面幹淨,衣飾摩登的十七八歲的姑娘,在此惶恐狼狽之中,我聽得哈代先生呵呵大笑了起來。

  “那不是香客呵!那不是香客呵!那是上面廟裏的先生呵!”一個男子遠遠的站在門上嚷着。

  我看那男人,也是見過的,正是白天在路上遇見,一塊上來的那個蒼白清癯的青年小夥子。

  說時遲,那時快。那姑娘給提醒了,羞得要不得,使勁把我一推,就象一隻兔子似的竄到黑暗裏去了。

  脫了險以後,我反對再混在香客隊裏去,免得受這些無忘之災,哈代先生一路把我取笑着,一直到了廟裏。

  廟門口那位守着靈官的二當家的道士,已經不是剛才那種溫文爾雅的樣子。他一手握着敲馨的木棰,衣袖捋到臂膊上,敲一回馨,嚷一回,唾沫四濺,臉紅耳赤:

  “開路第一盤,上山第一關,這是靈官爺爺啦,你們拜靈官爺爺啦!替老奶奶報信的啦,靈官爺爺不報信,老奶奶不知道呵,開路第一盤呵,你們都要拜呵!……”

  那些香客踉跄的走過過來,都馴順地跪下,磕頭,丢錢。有一些不拜的,拜了沒丢銅子的,道士就用條凳攔住他,不許過去,如此這般,又要嚷,又要敲馨,又要忙着攔阻不丢錢的香客,——工作竟是十分繁重。因此忙得她臉紅耳赤,丢了她溫文爾雅的身分,可是看看他那扁盤裏,已經滿滿的半扁盤銅子,比起下面那些沒有菩薩頑的,到底不同了。

  回到朋友房裏,已經快三點了。遠處近處的叫嚷聲,敲馨聲,一直鬧到天明。

  一九三五年八月十日[!--empirenews.page--]

  作者簡介:吳組缃,現代作家,教授。1908年出生于安徽省泾縣。1929年入清華大學中文系讀書,同時開始寫作農村破産爲題材的小說、散文,先後出版有《西柳集》和《飯餘集》,其中包括他的代表作《一千八百擔》、《天下太平》等。抗日戰争期間,在馮玉祥處參加抗日工作,後到中央大學任教,發表了《某日》、《鐵悶子》等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山洪》。解放後爲中國作協理事,《人民文學》等刊物的編委。現爲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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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风光

  吴组缃

  下午两点钟,我的老朋友来找我。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寂寞古城中,这是我唯一的一位老朋友。我说:

  “多天没见了啊,近来怎么样?”

  “我告诉你,我沽了那几位教官先生的光,搬到泰山住下了,你到这里这些天,还不曾陪你好好逛过泰山,今天特意约你去玩玩——这几天山上真热闹。”

  “是不是还是上次说的那个庙,你们叫勤务兵去和道士说,道士不是不大欢迎吗?”

  “不欢迎自然要让他欢迎!教官先生里面一位足智多谋的,想了个主意,第二天,我们亲自去找那道士,说,‘当家的,打算开一连弟兄到你们庙里来。你们的房子是空的,你不给住,难道叫我们去占人家民房吗?——我们现在来看看,看的合了意就把咱们的屋子让他们,咱们搬到这里来。弄得咱们不高兴,咱们就不搬了,让他们搬吧,横竖一样的。’那道士还算是个知趣的人,给这么一说,立时竭诚欢迎起来,‘那教官愿意来住,俺们接都接不到,’……哈哈哈,欺善怕硬,就是这个世界么!”

  “那房子还好?”

  “房子好,空气好,样样好,比起城里这些破笼子,简直是瑶台玉阙了。——你去看看就知道。”

  多天没出门,一到街早,情景有点两样,窄狭的石板街路上,来来往往挤满了一种乡下人。他们的样子打扮都大同小异:干枯的瘦黑脸,理的深色的棉衣,有仅仅只穿一件黑布棉袍的。有在棉袍上面再套一件庞大的黑布棉马褂的。有戴毡帽的,有戴瓜帽的。帽上,衣折上,都堆着一层黄色的尘土,有些没戴帽,棵着一头缟色头发(间或还有拖着辫子的);有些老年的,焦黑的口唇盖着一丛蓬松黄胡子,胡子上,头发辫子上,要是仔细看,也是沾着一层灰土。有的拄着龙头拐仗,手里拿着一些粗劣的玩具之类,有的肩上背一只小小的褡裢,里面装着干粮,铜钞,有的拦腰系一根带子,背后歪插一根旱烟袋,他们的眼眶深陷,放着钝滞呆板的黯光,脸是板着的,严肃而又驯善,在街上挨挨挤挤的走着,每一个步子都跨得郑重而且认真,他们也不笑,也不说话,除非在货摊上买东西论价的时候。

  这是一条城中唯一的大街,排着一些门面低矮狭浅的古老店铺。店铺大都是京广洋货铺,书籍纸张铺,杂货铺,图章铺,他们不大进这些铺子买东西,所注意的只是货摊子。这种货摊子都摆在店铺的门口,有的是店老板特意为他们设来应市的,有的是别的小本货贩摆设的。货摊种类不同,要都以小孩玩具为主,铜质的小罗小铛;洋铁的花瓶烛台,泥制蝗哈叭狗,不倒翁,屁股上能吹出声音来的小雀子,柳条编的元宝小篮;木头大刀,木头小鼓,木头拐杖,木头碗盏,——都用红绿颜料涂得很花骚。除了这一类丑陋粗劣的土货而外,那些京广洋货铺门前的摊子上却摆着另外一种玩具,小汽车,小飞机,皮球,洋娃娃,七星摇铃,翻杠子的小东洋佬,……一些又精巧又古怪的橡皮或赛璐璐的玩意儿,对于这类东西,他们很少过问,顶多也不过站着看一回。——这时候那贩子连忙把发条开足,那小小东洋佬就卖命地“格搭!搭搭!”翻起杠子来。看的人松开板着丑脸,笑得那种傻样子。于是同伴里面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牵一牵衣裳角,走了过去。

  这条古旧的大街,平常给我的印象就是个灰黑色。现在堆上这些灰黑色的人——灰黑色的皮肉,伙黑色的衣着,灰黑色的神情,——使我忽然觉得连空气阳光都变得灰黑色的了。

  转了几个拐,出了大街,来到岱庙跟前。岱庙是靠着城墙再套一道小城墙,所谓大圈套小圈,宛如北京的紫禁城,外墙上平列着三道大门,三道甬路直通到里面,大门口,甬道旁,满都是上面说过的那种货摊,货摊中间的窄路上满都挨着上面说过的那种灰黑的人。

  岱庙里面一片锣声,鼓声,喧哗声,灰土飞舞。

  空场上东一堆西一堆,有耍把戏的,有卖西洋景的,有唱“托傀儡”的,有说书的,有摆弄刀枪卖跌打损伤狗皮膏药的。……围成这些圈子的,也大般就是那些灰黑色的乡下人。

  我和朋友随便挤进了一个大圈子,圈子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戴一副古式墨晶眼镜,握着一把黑油纸折扇,敲着手心,正在那里说得唾沫乱飞,这人身前没案桌,上面没布篷,不象说书的。围着的听众,都一个个挺着脖子,聚精会神。有的独自点着头,有的楞着两只钝滞的眼睛,无不深深受着感动,五体投地的悦服。我仔细倾听,那人一口济南腔,说得斯斯文文:

  “……诸位伯叔兄弟,照小弟这话看来。可见天是没错的,神明是有眼的,所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古今中外,贫富贵贱都逃不出这个理数。可是世上人能把这道理记在心里的,却是很少。弄到现在,这里土匪,那里兵戈,哄吓诈骗,奸淫掳掠,卖朋友,欺官府,打娘骂老子,……诸位伯叔兄弟,你做了这些恶孽,别人没法奈何你,你说天可管得了你?神明可放了你?……要不然水旱兵劫,小灾大难,都是那里来的?……所以有一分善行,有一分善报;有一寸善心,有一寸善果,就譬如今天,小弟代表敝社同人在这里和诸位宣说这番道理,这么大的太阳,这大的尘土,俺说得唇焦口干,腰痛背胀,不想诸位一个大子。—等一回,这地下的书还要奉送,不取分文。—俺不是个疯子吗?俺不是个傻子吗?……请诸位想想看。……”

  我挤进一步,颠起脚跟,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这才看见那地上四个小石头平平正正压着一张长条白布,上写道:“山东济南崇善社宣讲团。”旁批黑字:一边是“大难将临”,一边是“善者得福”,字旁密密圈着红圈。脚下又有一块布巾,上面堆着两迭黄面线装小书,书名《万善同归》。

  “这是怎么一个玩意儿?”平常倒没见过似的,”挤了出来,我问我的朋友道。

  “什么玩意儿?”朋友很熟悉地答道:“很简单的一个玩意儿,一些已经‘得了福’的富绅阔老,阔老的太太姨太太,诸如此类,看见世界不成个世界了,看见人们饥寒交迫,都要沦为土匪盗贼了,所以慈心大发,一片古道热肠的弄起这么个鸟社花钱雇了些人到处宣善,免得老百姓不安分,自造罪孽。现在这里是泰山娘娘的香为盛期,鲁西鲁东,甚至河南等外省各地农民都来朝山敬香,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

  朋友说着话,把我带进一座芦席棚里,棚子的四壁,上上下下密密丛丛挂着大红大绿的画子。画子都是手绘的。麒麟送子,八仙,关二爷看《春秋》,富贵有鱼,招财进宝之类,另外还有歪脸歪嘴的胖娃娃,驼背扭腰的四季美人。那些人物无奇形怪状,带着浓重的设色,给人一种浑身得痛楚的强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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