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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雷达

美文阅读网冤魂交易围观:更新时间:2015-10-19 14:34:42
還鄉

  雷達

  一九九零年三月末的一天,我在西安,本該向東趕回北京的,卻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個念頭:往西,回闊别二十多年的故鄉看看。這念頭來得突兀,又執拗得不可抗拒,連一分鍾也等不得了,我像急于找回什麽東西似的,當晚跳上西去的火車。

  過路車擁擠。去貴川甚至遠如兩湖一帶的勞工、在蔡家坡、寶雞等站一股一股住上擁,他們要到西部去發财。等我意識到,該趕快上趟廁所時,一切都來不及了:我被如潮的人流擠壓并固置到一個角落,膝下、頭頂、後背全是四肢的網絡;人味兒、煙味兒、汗酸味兒塞滿車廂,好像劃一根火柴就可以引爆。我隻好收腹吸氣,竭力把自己想象成一片山楂片,或是一條瘦魚,獨自在燈影裏民怔。

  此時,不争氣的尿憋得我額頭發麻,隻有靠大力提氣穩住,環顧車廂,除非我能帖着人頭飛翔,否則斷難接近廁所;而且即使接近了,廁所門口猶如蜂窩,站滿了人,我懷疑那是一扇永遠也敲不開的門。

  暗想:多年來,我出差不是卧鋪,就是飛機,來去潇灑得很;目的地又都是省會一級的大城市,有接有送,何曾受過這等洋罪。幸虧我是男人,萬不得已有個塑料袋也能應付,要是年輕女性呢,我不敢想下去了。人生總難免不遇到某種最尴尬,最狼狽,最無可奈何的境況,這是否就是一種?比它更複雜,更深隐的還有多少種?而我又體驗過多少呢?

  看着身邊一張張疲憊的、汗津津的面孔,看着因過多的忍耐變得神情有些呆滞的男女,我忽然有種跌落到真實生存中的感覺。我平時對人生的了解,太片面,太虛浮了,生活的圈子愈縮愈小,感性的體驗愈來愈單調,雖然也大發感慨,也大談社會,實際多是書本知識和原先經驗的重複。我們雖然明白,如今是個既有高樓大廈,地鐵飛機,衛星導彈,卡拉OK,又有陋室茅舍,荒山鳥道,人滿爲患,四脖子汗流的時代,但你必須親身流流汗,才能真知。席勒說過:“人生反被人生遮掩住了”,可謂警語。“城市化”割裂了我們的感覺,我們不再與生命之源保持和諧了。也許我的擠車回鄉,含有尋覓更真實的人生的潛在動因吧。

  還好,我沒被憋死,下半夜車到天水時,我有種欣欣然的解放感,甚至有點感恩戴德,似乎隻要準許我下車,什麽行李呀,辎重呀,金銀财寶呀,全可以抛掉。人呵,有時有無盡的奢望,有時一點給予即倍覺幸福;到了外物負載得過于學生時,生命往往會跑出來示以顔色。誰能說,享用山珍海味的快感就一定超過了淋漓盡緻地撒一泡尿,睡席夢思床的舒服就一定勝過熱炕上打鼾呢?

  我的故鄉藏在莽蕩群山的夾縫裏,渭河拐彎的地方。從縣城去那裏,一般轉乘火車;若能弄到汽車,有一土路可達,約六十裏許。

  我在縣城先長到我的親房侄子天寶,小名狗娃子,我隐約覺得他似乎就是我要找尋的人中的一個。論輩份他是侄子,其實年齡比我大,是縣裏一個部門的頭頭。他的長相與某些偉人頗相像,長方大臉,厚實魁梧的身坯,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濃密的大背式傳統發型,倘用器宇軒昂四字,足以當之。記得小時候,他是什麽裂性牲口也敢降服的,拳頭掃平全村的頑童,我們對他既親近又害怕。土改那陣,他頂多十二三歲吧,每到天黑總提一柄明晃晃的大刀,到河邊護村隊跟大人一起守夜,烤洋芋吃。那時的霧好像也特别大,霧幔從鳳凰山拉下來,把渭河灘、磨房、高梁地嚴嚴蓋住,他在霧中飄忽前行,他的刀一明一滅,我尾随他去過幾回。正月十五鬧社火,皮影戲開場前,他頭紮白羊肚毛巾,在人圈裏舞紅纓槍,風車似地旋動,英武非凡。在孩子群裏,他就是主見和勇敢的象征。他很早就是縣裏四個兜的幹部。我讀大學時放假回鄉,總去看他。他一面彈着煙灰,一面講“又紅又專”的道理,我頻頻點頭。現在他說起話來還是果斷得很,大巴掌一揮,氣勢很大,依稀可辨少年時代的風采。

  我們一見面他就說,二十多年了,你回老家看看吧,就坐我的吉普,我陪你去,當天來回。我除了感謝,還暗中豔羨地方幹部的權威。其實,一到縣城親友們就争相告訴我,天寶有保加利亞吉普。乖乖,不簡單哪!

  保加利亞吉普開過來了,并非想象的那麽神氣。車門總也關不嚴,司機老羅總用腳踢它;沙發座裏像藏有硬物,直紮屁股,猛一颠叫你渾身出涼汗;裏程表已壞,是個黑洞洞,像老人沒牙的嘴。更有趣的,走着走着,老羅就停車,跑到前面,掀起前蓋,用手又拉又揪又拍某個部件,我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唐詩:“輕攏慢撚抹複挑”來。轲天寶依然有不易察覺的自負。

  車爬到鳳凰山頂時,落起小雨,遊絲一般,路面僅被打濕,泛着白光。天寶忽然緊急揮手,老羅遵命刹車。隻見天寶挪身下車,穩健謹慎地、以偉人般的步伐邊走邊審視每一寸路面,老羅則像堂吉诃德的随從桑丘,亦步亦趨,像低頭找什麽東西。

  我大惑不解:這點小雨算什麽呢?幹嘛要停車?出于好奇,我也跟上來,也弓腰審視每一寸地面,但看不出有啥奧妙。結果,天寶用莊重的口吻說:“這樣的路,這樣的天氣,非出事不可!”老羅不知是受了啓發,不是慣于從命,立刻點頭道:“不行哎,這路怕走不成了。”我感到大怪了,想分辨,但一看他倆臉色的嚴重,竟張不開口;我想笑,臉上的肌肉卻僵住了。

  怎麽勸說天寶也沒有用,越說,他越固執,搖擺大手,用固執來掩飾恐懼。他把前景描繪得可怕無比,好像開下去必死無疑。我這才注意到,他那原先炯炯的眸子閃動着怯懦的光,倔巴得像個老農,我甚至生出一絲憐憫了。聽說,這些年他輾轉過好多單位,有時愉快有時很不愉快。有一年他來北京,說是來“看病”,其實無病可看,每天訪遊名勝,細問才知道他正在鬧情緒。還聽說,他曾在某處經曆過一次車禍,别人都栽到崖下,他一個前滾翻出來了,僅擦破頭皮。莫非人生的暴風雨,人事關系的煩惱,抑或昔日的噩夢,把他吓出了毛病?

  救駕的人終于來了,一輛卡車昂首嘶鳴,飛馳而來,在天寶身邊停了幾秒。裏面的人說句什麽,就大大咧咧開了下去。原來,車内是位副縣長,要給老家送點煤和糧食。我頗有深意地瞟了一眼天寶,他倒無需轉思想彎子,隻吩咐老羅開車繼續前行。

  細雨中的路面不起塵埃,清風徐來,草木輕搖,天寶來了興緻,扭頭說,這天氣坐車最舒服了,我報以颔首微笑。其實,他也許永遠不會想到,此刻我心中湧起的是一種莫名的失望情緒。我當然知道,世間原本沒有永恒不變的東西,可人又是一種沒有永恒的念想就活不下去的動物,于是在心靈深處貯藏許多美的回憶的吧。你經曆的生命的輝煌,你品味過的詩意的瞬間,你熱戀或傾慕過的女子,甚至一種吃食、一個物件,在世俗生活的潮流中都會變色變味。美,最怕第二次光顧。那麽,是否最好不輕易“啓封”?不要重新碰“她”?這豈不又有違人類追求美的天性了嗎?[!--empirenews.page--]

  哦,故鄉在雨後的霧崗中出現了,她靜靜地斜倚在河谷裏,似在等待我的到來。渭河如弓弦劃出一道弧線,好似我臂彎上鼓突的血管。

  可是,我的渡船呢,我的因獨輪車滾過而呻吟着的草橋呢,我的藍蒙蒙的布滿松柏的墳院呢?我的波光閃閃的水渠呢,我的高低錯落的永遠哼唱着的磨房呢,還有我的鱗次栉比的烏黑瓦屋頂上軟軟的、悠閑的炊煙呢,怎麽全都找不見了。是我的眼睛迷蒙了嗎?我隻看見一座曾在電影裏見過的鋼鐵吊橋懸浮于渭河上,又看見昔日低矮的瓦屋群裏,像突起的蘑菇似的,伫立着不少兩層小樓,讓人想起京滬線上的江南農村。不過,待我擡頭看見四嘴山上蹲伏的家廟時,才實實在在覺得到家了。家廟油漆一新,灼灼照人,是這裏最雄偉的建築。兩年前,老家來信募捐,說要翻修家廟,還說我名列鄉賢第二,曾讓我哭笑不得,現在“鄉賢第二”終于回來了。

  汽車下到谷底,沿着渭河跑起來。路邊是剛放學的娃娃與趕集的村民。奇怪他們管自走路,對汽車和車中的“鄉賢”并無興趣,不複多年前對汽車的好奇。記得有年我從城裏來,一個跑在場院用鏈枷打麥的小腳老婆婆問我:“都說汽車汽車的,到底是驢拉哩還是人掀(推)哩?”我說,“驢也不拉人也不掀,它自己跑哩。”老婆婆驚詫道,“噢,這麽說它是個活的?那它吃啥哩?”我說“吃汽油哩。”老婆婆于是拉長聲啧歎了許久。唉,我的故鄉曾經是多麽貧窮和蒙昧啊。而現在,還有誰稀罕汽車呢。

  我低頭下望,看見河裏擁後簇的浪花在急急趕路,它們像不斷伸出的手爪,似要揪扯住我,仰面訴說沉埋河底的往事和無盡的悲歡。我有些悚然了。還是一個突遇的場面,我把拉回到現實來:車進村口時,我瞥見賣涼粉的小灘,那個左手平托一塊粉右手用刀快切的老婦,不正是五娘?我差點大喊起來。不料,天寶卻淡淡地說:“什麽五娘?她要活着,還不快一百歲了?那是她女兒淑賢。”我驚異地回望叫淑賢的女人,那面相,皺紋,裝束,真是酷似五娘,且含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秘和蒼涼。這一瞬間,我感到了時間的古老,又體味着歲月的無情。

  天寶和他的車到别處去了,我獨自沿着泥濘、熟悉而又陌生的村路走下去。路上不時遇到一些我好像認識,又不認識的男女。鄉人老實,不敢貿然向生人,特别是幹部模樣的生人打招呼,或者他們也在回憶,于是雙方鹄立着,相顧無言。我此時忽然覺得,人一到這裏,連走路的速度都放慢了,昨日的擁擠、浮嚣、嘈雜全都遠遁,周遭的甯靜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隐隐有渭河的濤聲傳來,偶然有唧喳的春雀兒掠過,讓人想到,城裏人按鍾表的節奏旋動,這裏可是依自然的節奏生活,你本身就是自然的一分子,你與蜿蜒的路,高闊的天,含煙的樹融爲一體了。

  我終于跨進了門楣上寫着“耕讀第”三個大家的家門,字迹的斑駁顯示着它的古老。隴東南一帶,即使赤貧的農家也不忘在門上漆這三個字,表示對農耕,讀書,孝悌的敬重。這個門我不知進出多少回了,此時跨入,頓感生疏;異母兄嫂,侄兒女輩蓦然相見,大有“相對如夢寐”之感。然而,正像很多文章裏寫過的,歡樂的氣氛很快把我包裹。親房本家一些上年紀的人,也朗聲呼喝着我的小名,跺着泥鞋來了。我被推搡到炕上,盤膝而坐,連忙一遍又一遍地抛撒香煙,把糖果點心塞到挂鼻涕柱的碎娃們手裏。不知怎麽一來,我開始改用略顯生硬、畢竟地道的鄉音說話。改爲鄉音即使我腼腆,又使我暗暗得意。這才體味出,覺見上海人的一見面即用上海話叽哩哇啦交談,那麽得意洋洋的原委。過去我以爲那是很可憎的。我望着炕沿下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碎娃,我的後裔,看他們用黑乎乎的眼珠盯視陌生客的傻憨态,恍惚覺得,他們中間的一個就是我。時間猛然間倒流回去,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

  此時,我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一股濕秫稭燒進竈火,漿水面溢出鍋,或者洋芋豆腐粉條大雜燴的濃厚氣味,它直沖鼻腔,有大年初一早晨的感覺。我知道廚房裏正在舉火做飯。哦,我有些明白了,我從幾千裏外跑來,跑到這疏隔幾十年的地方,原來就爲了尋覓這股混含着秫稭、洋芋、漿水面的味道而來。爲了成爲這塊土地上的一員而來。多少回了,人到這裏,心裏安詳,睡覺踏實,一夜醒來,推開沉重的木窗,常見大雪壓彎枝桠。這裏自有溫暖寬厚的胸懷。困難時期我在省城城餓得受不了,偷偷跑回,嫂子也餓得面色發綠,卻不顧幾個侄兒女的哭鬧,抖空面袋,給我烙了幾個大馍。我像大富翁一樣,懷揣這幾個高梁面馍,滿足地回到城裏。“文革”時母親受沖擊,命如懸絲,多虧回到這裏躲藏,才保住了一條命。這裏有種無可言說的安全感,依托感。我相信,一切飽嘗孤獨,挫折,虛假之苦的靈魂,一切曾被生活欺騙過的人,都會産生一種回歸鄉土的沖動的。

  然而,歸來的踏實感卻轉瞬即逝。我發現,與親友們的談話進行得艱難,好像幾十年的滄桑用幾句話就說完了,總是我問得多,他們答得簡短,或者簡直就是“嗯”、“啊”、“對着呢”、“好得很”之類。常出現冷場,大家都憨笑着。飯菜端上來了,“隴南春”斟滿了酒杯,似乎一個小高潮又掀起了。大家盡量熱情地向我這“北京稀客”敬酒,“滿上”,“再滿上”,“幹了”的吆喝聲打破了沉悶。但是,我又發現,每當舉杯喝酒時,我是主角,我存在,一旦酒杯落下,酒酣耳熱的親友就無形中把我撇在一邊,津津有味地談論誰家的媳婦打公公,誰誰到蘭州辦貨去了,誰誰誰一怒之下到青海去了。大概估計我也聽不懂,連看都不看我,這時我非但不是主角,連配角也不是,甚至不存在了。我荒誕地想,我跑了幾千裏,莫非專爲喝幾杯喝而來,好像我的任務就是喝酒。啊,難道獨在異鄉的“稀客”,才是我的真面目嗎?

  侄女改蘭早先來過北京,我們就談得多些。她也是我隐約覺得要找尋的人中的一個。這三十歲剛出頭的小媳婦,耳墜、戒指、項鏈都戴全了,黃金把她黑葡萄似的俊臉映襯得格外動人。别看她打扮上追逐時髦,其實性極憨厚。她最怕城裏伶牙俐齒的女售貨員,得了恐懼症,每次買衣服由于心怯總買錯尺碼,隻好送人了事。春節上火車上明令禁帶煙火,她全然不知,大模大樣地扛着花炮竹上車,結果給抓了典型,鬧得一車人捧腹大笑。有一次她趕集時錢包被偷,不知回來如何交待,就怯生生地對丈夫世倉試探說:“嗨,今天集上丢錢包的人多得很哪。”世倉翻着眼說:“咱的錢包沒丢就對了,說啥哩。”她于是不得不拖着哭腔說:“哎,咱的錢包也丢了。”一時傳爲笑談。俗話說,傻人有傻福,“瓜(傻)娃子頭上有青天”,盡管她傻乎乎的,命呔箯娝菩姐妹。她學過織毛衣的技術,前幾年政策活了,她大膽買來幾台機器,就發起來了,産品銷行西北五省。她生性善良,出手大方,樂于資助兄妹,就并不遭人嫉妒。我望着眼前這健壯的少婦,無論如何難以與當年賣到北山當童養媳,又逃回來,被她母親用柴火抽得滿院滾的黑瘦丫頭聯系起來。[!--empirenews.page--]

  不過,她清澈的黑眼睛裏似有空落、愁悶的意緒。她征求我的意見,說到市針織廠當個女工怎麽樣?我說,那你可就沒那多錢好掙喽。她說,我不管錢不錢,現在整天圈在家裏,急挖挖的,人快成織毛衣的機器了,有啥意思。她說,她攢了錢,要去看大海,要到南方轉轉。她的血管裏有我們家族的遺偉,跟我一樣,也是個不安分、喜冒險的家夥。她的想法,未嘗不同時反映着一種屬于未來的東西吧。

  我還要去找尋此行欲找尋的最後一個人,這個人屬于過去,已沉埋地下幾十年了,他就是我的父親。提起他,我就想起了墳院。昔日的墳院,松柏森森,墳冢累累,是個神秘,幽靜,肅穆的所在。不管我走到哪裏,如何一日日的老去,那一團風景常懸在心中,似斬不斷的生命根系的圖畫。現在哪裏還有昔日的蹤迹?我三歲那年,戴過學,跪過、哭過、祭奠過的地方又在哪裏?隻見開曠的場地上,矗立着一排排青磚小樓,據說這一片集中了近年來緻富的人家。我們憑借幾棵老樹,才大略确定了父親墳茔的方位。那多半隻是一種推測。二哥燒起了冥紙,大家皆屏息竦立着,默默無語,各想心事。我想,這是否正是地下與地上,亡靈與生靈默契交談的時刻?關于這個“人”的故事太長了,難以盡述,隻想說,作爲一個舊中國的鄉土知識分子,他曾經幻想過也努力過改造鄉土社會,現在他的墳頭雖然平了,但平地上終究起了新的建築,新的生活,想來他不會怨人的後代兒孫吧,說不定他還會感到真正的欣慰呢。

  晚霧悄悄地升起來了,我們也該回縣城了。吉普開到河邊時,我很想看到鹭鸶。那是一種長着細細的腿,長長的頸的極可愛的大水鳥,幼時常見它們從冬至春成群地在河灘散步,孩子們即使挨近它們,它們也從容自若,并不驚飛。怎麽現在連一隻也沒有了?天寶倒随口說出了一句讓我吃驚的話。他說:以前的好多東西現在都沒有了,現在又有了許多以前沒有的東西。是啊,萬物皆流,無物常住,我這次的還鄉,究竟是失望,還是充實,說不清楚,隻是隐隐想到,人是一種喜歡飄浮的動物,在人的靈魂中必有一種随時要飛的物質,壓力來時,人可以堅實地踏在大地上,壓力一去,又會飄飄然,結果招緻更大的壓力,如此循環,以至生命的終結,而我的還鄉,終究起到了一點施壓和清醒的作用。一切都被時間卷去了,再也難以找回當年的感覺;但又并非一切都被卷走,當我們承認世界和人生的有限性時,我們才會備感某些情感的珍貴啊!

  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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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

  雷达

  一九九零年三月末的一天,我在西安,本该向东赶回北京的,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往西,回阔别二十多年的故乡看看。这念头来得突兀,又执拗得不可抗拒,连一分钟也等不得了,我像急于找回什么东西似的,当晚跳上西去的火车。

  过路车拥挤。去贵川甚至远如两湖一带的劳工、在蔡家坡、宝鸡等站一股一股住上拥,他们要到西部去发财。等我意识到,该赶快上趟厕所时,一切都来不及了:我被如潮的人流挤压并固置到一个角落,膝下、头顶、后背全是四肢的网络;人味儿、烟味儿、汗酸味儿塞满车厢,好像划一根火柴就可以引爆。我只好收腹吸气,竭力把自己想象成一片山楂片,或是一条瘦鱼,独自在灯影里民怔。

  此时,不争气的尿憋得我额头发麻,只有靠大力提气稳住,环顾车厢,除非我能帖着人头飞翔,否则断难接近厕所;而且即使接近了,厕所门口犹如蜂窝,站满了人,我怀疑那是一扇永远也敲不开的门。

  暗想:多年来,我出差不是卧铺,就是飞机,来去潇洒得很;目的地又都是省会一级的大城市,有接有送,何曾受过这等洋罪。幸亏我是男人,万不得已有个塑料袋也能应付,要是年轻女性呢,我不敢想下去了。人生总难免不遇到某种最尴尬,最狼狈,最无可奈何的境况,这是否就是一种?比它更复杂,更深隐的还有多少种?而我又体验过多少呢?

  看着身边一张张疲惫的、汗津津的面孔,看着因过多的忍耐变得神情有些呆滞的男女,我忽然有种跌落到真实生存中的感觉。我平时对人生的了解,太片面,太虚浮了,生活的圈子愈缩愈小,感性的体验愈来愈单调,虽然也大发感慨,也大谈社会,实际多是书本知识和原先经验的重复。我们虽然明白,如今是个既有高楼大厦,地铁飞机,卫星导弹,卡拉OK,又有陋室茅舍,荒山鸟道,人满为患,四脖子汗流的时代,但你必须亲身流流汗,才能真知。席勒说过:“人生反被人生遮掩住了”,可谓警语。“城市化”割裂了我们的感觉,我们不再与生命之源保持和谐了。也许我的挤车回乡,含有寻觅更真实的人生的潜在动因吧。

  还好,我没被憋死,下半夜车到天水时,我有种欣欣然的解放感,甚至有点感恩戴德,似乎只要准许我下车,什么行李呀,辎重呀,金银财宝呀,全可以抛掉。人呵,有时有无尽的奢望,有时一点给予即倍觉幸福;到了外物负载得过于学生时,生命往往会跑出来示以颜色。谁能说,享用山珍海味的快感就一定超过了淋漓尽致地撒一泡尿,睡席梦思床的舒服就一定胜过热炕上打鼾呢?

  我的故乡藏在莽荡群山的夹缝里,渭河拐弯的地方。从县城去那里,一般转乘火车;若能弄到汽车,有一土路可达,约六十里许。

  我在县城先长到我的亲房侄子天宝,小名狗娃子,我隐约觉得他似乎就是我要找寻的人中的一个。论辈份他是侄子,其实年龄比我大,是县里一个部门的头头。他的长相与某些伟人颇相像,长方大脸,厚实魁梧的身坯,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浓密的大背式传统发型,倘用器宇轩昂四字,足以当之。记得小时候,他是什么裂性牲口也敢降服的,拳头扫平全村的顽童,我们对他既亲近又害怕。土改那阵,他顶多十二三岁吧,每到天黑总提一柄明晃晃的大刀,到河边护村队跟大人一起守夜,烤洋芋吃。那时的雾好像也特别大,雾幔从凤凰山拉下来,把渭河滩、磨房、高梁地严严盖住,他在雾中飘忽前行,他的刀一明一灭,我尾随他去过几回。正月十五闹社火,皮影戏开场前,他头扎白羊肚毛巾,在人圈里舞红缨枪,风车似地旋动,英武非凡。在孩子群里,他就是主见和勇敢的象征。他很早就是县里四个兜的干部。我读大学时放假回乡,总去看他。他一面弹着烟灰,一面讲“又红又专”的道理,我频频点头。现在他说起话来还是果断得很,大巴掌一挥,气势很大,依稀可辨少年时代的风采。

  我们一见面他就说,二十多年了,你回老家看看吧,就坐我的吉普,我陪你去,当天来回。我除了感谢,还暗中艳羡地方干部的权威。其实,一到县城亲友们就争相告诉我,天宝有保加利亚吉普。乖乖,不简单哪!

  保加利亚吉普开过来了,并非想象的那么神气。车门总也关不严,司机老罗总用脚踢它;沙发座里像藏有硬物,直扎屁股,猛一颠叫你浑身出凉汗;里程表已坏,是个黑洞洞,像老人没牙的嘴。更有趣的,走着走着,老罗就停车,跑到前面,掀起前盖,用手又拉又揪又拍某个部件,我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唐诗:“轻拢慢捻抹复挑”来。轲天宝依然有不易察觉的自负。

  车爬到凤凰山顶时,落起小雨,游丝一般,路面仅被打湿,泛着白光。天宝忽然紧急挥手,老罗遵命刹车。只见天宝挪身下车,稳健谨慎地、以伟人般的步伐边走边审视每一寸路面,老罗则像堂吉诃德的随从桑丘,亦步亦趋,像低头找什么东西。

  我大惑不解:这点小雨算什么呢?干嘛要停车?出于好奇,我也跟上来,也弓腰审视每一寸地面,但看不出有啥奥妙。结果,天宝用庄重的口吻说:“这样的路,这样的天气,非出事不可!”老罗不知是受了启发,不是惯于从命,立刻点头道:“不行哎,这路怕走不成了。”我感到大怪了,想分辨,但一看他俩脸色的严重,竟张不开口;我想笑,脸上的肌肉却僵住了。

  怎么劝说天宝也没有用,越说,他越固执,摇摆大手,用固执来掩饰恐惧。他把前景描绘得可怕无比,好像开下去必死无疑。我这才注意到,他那原先炯炯的眸子闪动着怯懦的光,倔巴得像个老农,我甚至生出一丝怜悯了。听说,这些年他辗转过好多单位,有时愉快有时很不愉快。有一年他来北京,说是来“看病”,其实无病可看,每天访游名胜,细问才知道他正在闹情绪。还听说,他曾在某处经历过一次车祸,别人都栽到崖下,他一个前滚翻出来了,仅擦破头皮。莫非人生的暴风雨,人事关系的烦恼,抑或昔日的噩梦,把他吓出了毛病?

  救驾的人终于来了,一辆卡车昂首嘶鸣,飞驰而来,在天宝身边停了几秒。里面的人说句什么,就大大咧咧开了下去。原来,车内是位副县长,要给老家送点煤和粮食。我颇有深意地瞟了一眼天宝,他倒无需转思想弯子,只吩咐老罗开车继续前行。

  细雨中的路面不起尘埃,清风徐来,草木轻摇,天宝来了兴致,扭头说,这天气坐车最舒服了,我报以颔首微笑。其实,他也许永远不会想到,此刻我心中涌起的是一种莫名的失望情绪。我当然知道,世间原本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可人又是一种没有永恒的念想就活不下去的动物,于是在心灵深处贮藏许多美的回忆的吧。你经历的生命的辉煌,你品味过的诗意的瞬间,你热恋或倾慕过的女子,甚至一种吃食、一个物件,在世俗生活的潮流中都会变色变味。美,最怕第二次光顾。那么,是否最好不轻易“启封”?不要重新碰“她”?这岂不又有违人类追求美的天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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