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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崖》李广田

美文阅读网末世战狼围观:更新时间:2015-10-19 14:34:13
扇子崖

  李廣田

  八月十二早八時,由中天門出發,遊扇子崖。

  從中天門至扇子崖的道路,完全是由香客和牧人踐踏得出來,不但沒有盤路,而且下臨深谷,所以走起來必須十分小心。我們剛一發腳時,昭便險哪險哪地喊着了。

  昭盡管喊着危險,卻始終不曾忘記夜來的好夢,她說憑了她的好夢,今天去扇子崖一定可以拾得什末“寶貝”。昭正這樣說着時,我忽然站住了,我望着由頭上的綠草叢中喊道:“好了,好了,我已經發現了寶貝,看吧,翡翠葉的紫玉鈴兒啊。”一邊說着,指給昭看,昭象作夢似的用不敢睜開的眼睛尋了很久,然後才驚喜道:“呀,真美哪,朝陽給照得發着光呢。”仿佛惟恐不能爲自已所有似的,她一定要我去把那“寶貝”取來,爲了便于登山涉水起見,我答應回中天門時再去取來奉贈,得到同意,再向前進發。

  我們緣着懸崖向西走去,聽谷中水聲,牧人的鞭聲和牛羊鳴聲。北面山坡上有幾處白色茅屋,從綠樹叢中透露出來,顯得清幽可喜,那茅屋前面也是一道深溝,而且有泉水自上而下,覺得住在那裏的人實在幸福,立刻便有一個美麗的記憶又反映出來了:是日的傍晚,太陽已落山峰的背面,把餘光從山頭上照來,染得綠色的山崖也帶了紅暈,這時候正有三個人從一條小徑向那茅屋走去,一個穿雨過天晴的藍色,一個穿粉蝴蝶般的雪白,另一個穿了三春桃花的紅色,但見衣裳飛舞,不聞人聲嘤嘤,假如嘤嘤地談着固好,不言語而靜靜地從綠叢中穿過豈不更美嗎。現在才知道那幾處茅屋便是她們的住處,而且也知道她們是白種婦女,天之驕子。

  我們繼續進行着,并談着山裏的種種事情,忽然前面出現一個高崖,那道路就顯得難行,爬過高崖,不料高崖下邊卻是更難行的道路,這裏簡直不能直立人行,而必須蹲下去用手扶地而動了,有的地方是亂石如箭,,有的地方又平滑如砥,稍一不慎,便有墜入深淵的危險,過此一段,則見四面皆山,行路人便已如落谷底,隻要高聲說話,就可以聽到各處連連不斷,如許多人藏在什麽山洞裏唱和一樣,覺得很有意思,于是便故意地提高了聲音喊着,叫着,而且唱着,聽自己的回聲跟自己學舌。約計五六裏之内,像這樣難走的地方共有三四處,最後從亂石中間爬過,下邊卻又豁然開朗,另有一番茄天地,然而一看那種有着奇怪式樣的白色茅屋時,也就知道這天地是屬于會末人家的了。

  我們由那亂石叢中折下來,順着小徑向南走去,剛剛走5近那些茅屋時,便已有着相當整齊的盤道了,各處均比較整潔,就是樹木花草,也排列得有些次序,在這裏也遇到了許多進香的鄉下人,那是我們的地道得的農民,他們都柱着粗重的木杖,背着柳條紡織的筐籃,那筐籃裏盛着紙馬香,幹糧水壺,而且每個筐籃裏都放送出灑香。他們是喜歡随時随地地以磐石爲幾凳,以泉水煮清茶,雖然并沒有什麽肴馔,而用以充饑的也不過是最普通的煎餅之類,然而酒是人人要喝的,而且人人都有相當的好酒量。他們來到這些茅屋旁邊,這裏望望,那裏望望,連人家的窗子裏也都探頭探腦地窺看過,誰也不就話,隻是覺得大大地稀罕了。等到從茅屋裏走出幾個白婦女時,他們才像感到被似的慢慢地走開。我們緣着盤道下行,居然也走到人家的廊下來了,那裏有桌椅,坐一個白種婦人,和一個中國男子,那男子也如一個地道的農人一樣打扮,正坐在一旁聽那白種婦人講書,那桌上卧着一本頗厚的書冊,十步之外,我就看出那書背上兩個金色大字,“HolyBible”,那個白種婦人的GodGod的那聲音也聽清了。我卻很疑惑那個男子是否在招穆犞v,因爲他不斷地這裏張張,那裏望望,仿佛以爲鴻鹄将至似的,那種傻裏傻氣的神氣,覺得可憐而又可笑。我們離開這裏,好像已走入了平地,有一種和緩坦蕩的喜悅,雖然這裏距平地至少也該尚有十五裏路的樣了子。

  這時候,我們是正和一道洪流向南并進,這道洪流是彙集了北面山谷中許多道水而成的,澎澎湃湃,聲如奔馬,氣勢甚是雄壯,水從平滑石砥上流過,将石面刷洗得如同白玉一般,有時注入深潭,則成澄綠顔色,均極其好看,東面諸,比較平鋪而圓渾,令人起一種和平之感,西面諸山則挺拔入雲,而又以扁子崖爲最秀卓,叫人看了也覺得有些傲岸,我們也許是被那澎湃的水聲所懾服了,走過很多時候都不曾言語,隻是默默地望着前路進發,直到我們将要走進一個村落時,那道洪流才和我們分手自去了。這所謂村落,實在也不過兩戶人家,東一家。西一家,中間爲兩面三刀行榛樹所間隔,形成一條林蔭小路。榛樹均生得齊楚茂密,綠蒙蒙的不見日光,人行其下,既極涼爽,又極清靜,不甚遠處,還可以聽到那道洪流在西邊呼呼地響着,于是更顯得這林蔭路下的清寂了,再往前進,已以走到兩戶人家的對面,則見豆棚瓜架,雞雞狗吠。男灌園,女績麻,小孩子都脫得赤條條的,拿了破葫蘆,舊鏟刀,在松樹蔭下弄泥土玩兒,雖然兩邊茅舍都不怎末整齊,但上有松柏桃李覆蔭,下有紅白雜花點村襯,茅舍南面又有一片青翠姗姗的竹林,這地方實在是一個極可人的地方,而且這裏四面均極平坦,簡直使人忘記是在山中,而又有着山中的妙處,昭就,“這便是我們的家呀,假如住在這裏,隻以打柴捉魚爲生,豈不比在人間混混好得多嗎?”姑不問打柴捉魚的不否苦處,然而這點自私的想頭卻也是應當原涼的吧,我們坐在人家林蔭路上乘涼,簡直戀戀不舍,忘記是要到扇子崖去了。

  走出小村,經過一段僅可容足的小路,路的東邊是高崖,西邊是低坡,均種有菜蔬谷類,更令人有着田野中的感覺。又經過幾處人家,便看見長壽橋,不數十步,便到黑龍潭了,從北面奔來的那道洪流,由橋下流過,又由一個懸崖瀉下,形成一條白練似的瀑布,注入下面的黑龍潭中。據雲潭深無底,水通東海,故作深綠顔色。潭上懸崖岸邊,有一條白色石紋,和長壽橋東西平行,因爲這裏非常危險,故稱這條石紋爲陰陽界,石紋以北,尚可立足,稍逾石紋,便可失足墜潭,無論如何,是沒有方法可以救得性命的。從長壽橋西端向北,有無極廟,再折而西,便是去扇子崖的盤道了,這時候天氣正熱我們也走得乏了,便到一家霍姓人家的葫蘆架下去打尖,問過那裏的主人,知道腳步下到中天門才不過十數裏,上至扁子崖也隻有三四裏,但因爲曲折甚多,崎岖不平,比起平川大路平去應當加倍計算。

  上得盤道,就又遇到來來往往的許多香客,緣路聽香客們談說故事,使人忘記上山的苦。我們走到盤道一半時,正遇到一夥下山香客,其中一老者正說着扇子崖的故事,那老人還仿佛有些酒意,說話聲音特别響亮,我們爲那故事所吸引,便停下腳步聽他說些什末,當然,我們是從故事中間聽起的,最先聽到的仿佛是這樣的一句歌子,打開扇子崖,金子銀子往家擡呀,繼又聽他說道,咱們中原人怎麽能知這個,這都是人家南方蠻子看出來的。早年間,一個南方蠻子來逛扇子崖,一看這座山長得靈秀,便明白裏邊有無數的寶貝。他想得到裏邊的寶貝,就是沒有辦法打開扇子崖的石門,凡有寶貝的地方都有石門關着,要打開石門就非有鑰匙不行。那南方蠻子在滿山裏尋找,找了許多天,後來就找到了,是一棵棘針樹,等那棘針樹再長三年,就可以用它打開石門了,他想找一個人替他看守這棘針樹,就向一個牧商量,那牧童答應替他看守三年。那南方蠻子答應三年之後來打開扇子崖,取出金子銀子二人平分。這牧童自然很喜歡,那南方蠻子更喜歡,因爲他要得到的并非金銀,金銀并不是什末稀罕東西,他想得到的卻是山裏的金碾,玉磨,玉駱駝,金馬,還有兩個大閨女,這些都是那牧童不曾知道的——僅僅聽到這裏,以後的話便聽不清了,覺得非常可惜。我們不能爲了聽故事而跟人家下山,就隻好快快地再向上走。然而我們也不能忘記扇子崖裏的寶貝,并十分關心那牧童曾否看守住那棵棘針,那把鑰匙。但據我們猜想,大概不到三年,那牧童便已忍耐不得,一定早把那樹伐下去開石門了。[!--empirenews.page--]

  将近扇子崖下的天尊廟時,才遇見一個讨乞的老人。那老人哀求道,心的老爺太太,請施舍吧,這山上就隻有我一個人讨錢,并不比東路山上讨錢的那末多,他既已牧師到了滿足之後,卻又對東山上讨錢的發牢騷道,哞唉,真是不講良心的人哪,家裏種着十畝田還出來讨錢,我若有半畝地時也就不再幹這個了,這是事實,東山上讨錢的随處皆是,有許多是家裏過得相當富裕的,緣路讨乞,也成了一種生意,大概因爲這西路山上遊人較少,所以讨乞的人也就較少吧,比較起來,這裏不但讨乞的人少,就是在石頭上刻了無聊字句的也很少,不像東路那樣,随處都可以看見些難看的文字,大都古人的還比較好些,近人的則十之八九是鄙劣不堪,不但那些字體寫得不美,那意思簡直就使自然減色,在石頭上苦窮的也有,誇官的也有,宣傳主義的也有,而胪列政綱者也有,至于如“某某人到此一遊”之類記載,倒并不如這些之令人生厭,在另一方面說,西路山上也并不缺少山澗的流泉和道旁的山花,雖然不如東路那樣顯得莊嚴雄偉,而一種質樸自然的特色卻爲東路所末有。

  至于登峰造極,也正與東路無甚異樣,頂上是沒有什麽好看的,好看處也還隻在于望遠,何況扇子崖的絕頂是沒有方法可以攀登的,隻到得天尊廟便算盡頭了;扇子崖尚在天尊廟上邊,如一面折扇,獨立無倚,高矗雲霄,其好處卻又必須是在山下仰望,方顯出它的秀拔峻麗,從天尊廟後面一個山口中爬過,可以望扇子崖的背面,壁立千仞,形勢奇險,人立其下,總覺得那矗天矗地的峭壁會向自已身上傾墜似的,有懔估恐怖感,南去一道山谷,其深其遠皆不砑可測,據雲古時有一少年,在此打柴,把所有打得的柴木都藏在這山谷中,把山谷填滿了,忽然起一陣神火把滿谷柴都燒成灰燼,那少年人氣憤不過,也跳到火裏自焚,死後卻被神仙接引了去,這就是千日打柴一日燒,的故事,因爲那裏山路太險,昭又不讓我一人獨去,就隻好作罷了/我們自天尊南行,去看月洞。

  天尊廟至月亮洞不過半裏,叫做月亮洞,也不知什末原因,隻因爲在洞内石頭上題了“月亮洞”三個字,無意中便覺得這洞與月亮有了關系,說是洞,也不怎麽像洞,隻是在兩山街接處一個深凹的缺罅罷了,因爲那地方永久不見日光,又有水滴不斷地從岩石隙縫中注下,墜入一個小小水潭中,铿铿然發出清澈的聲音,使這個洞中非常陰冷,隆冬積冰,至春三月猶不能盡融,卻又不時常生着一種陰濕植物,蔥茏青翠,使洞中如綠絨繡成的一般,是不是因爲有人想到了廣寒宮才名之日月亮洞的呢,這當然是我自己的推測,至于本地人連月亮洞的名字也并不十分知道的。坐月亮洞中,看兩旁陡岩增滑,如萬丈屏風,也給這月亮洞添一些陰森。我們帶了燒餅,原想到那裏飲泉水算作午餐,不料那裏卻正爲一夥鄉下香客霸占了那個泉子,使我們無可如何。

  回到天尊廟用過午餐,已是下午兩點左右,再稍稍休息一會,便起始下山,

  在回來的途中,才仿佛對于扇子崖有些戀戀,不斷地回首顧盼,而這時候也正是扇子崖最美的時候了。太陽剛剛射過山峰的背面,前面些許陰影,把扇面弄出一種青碧顔色,并有一種淡淡的青煙,在扇面周圍缭繞。那山峰屹然獨立,四無憑藉,走得遠些,則有時爲其他山峰所,有時又偶一露面,真是“卻扇一顧,傾城無色”,把其他山峰均顯得平庸俗惡了。走得愈遠,則那碧顔色更顯得深郁,而那一脈青煙也愈顯得虛靈缥缈。不能登上絕頂,也不願登上絕頂,使那不可知處更添一些神秘,相傳這山裏藏着什麽寶貝,大概也就是因爲這個了吧,道路兩旁的草叢中,有許多螞蚱振作響,其聲如聒聒兒,清脆可喜。一個小孩子想卻捕捉螞蚱,卻被一個老媽媽阻止住了。那老媽媽穿戴得整齊清潔,手中捧香,且念念有辭,顯得十分虔敬樣子,這大概是那個小孩的祖母吧,她仿佛唱着佛號似的,向那孫兒說:

  不要捉哪,螞蚱是山神的坐騎,帶着辔頭駕着鞍呢。

  我聽了非常驚奇,便對昭說,這不是很好的俳句了嗎?昭則說确是不差,螞蚱的樣子真像帶着鞍辔呢。

  過長壽橋,重走上那條僅可容足的小徑卻變成一條小小河溝了。原來昨日大雨,石隙中流水今日方瀉到這裏,雖然難走,卻也有趣。好容易走到那有林陰路的小村,我們又休息一回,出得小村,又到那一道洪流旁邊去拱水取飲。

  将近走到中天門時,已是傍晚時分,因爲走得疲乏,我已經把我的約言完全忘恩負義了,昭卻是記得仔細,到得那個地點時,她非要我去履行約言不行,于是在暮色蒼茫中,我又去攀登山峰,結果共取得三種:寶貝“,一種是如小小金錢樣的黃花,當是野菊一類,并不是什末稀罕東西,另外兩種倒着實可愛:其一,是紫色鈴狀花,我們給它名字叫做紫玉鈴,其二,是白色鍾狀花,我們給它名字叫做銀挂鍾。

  回到住處,昭一面把山花插在瓶裏,一面自語道:我終于拾到了寶貝。我說,這真是寶貝,玉鈴銀鍾叮當響。

  昭問;怎麽響?

  我說:今天夜裏夢中響。

  一九三六,八月十五,泰山中天門

  李廣田(1906-1968)現代散文家,詩人,教授。號洗岑,曾用筆名黎地、曦晨等。山東鄒平人。1935年北京大學畢業,先後在濟南、昆明、天津、北京等地中學、大學教書。這個時期出版有作品集《漢園集》、《灌木集》、《創作論》和長篇小說《引力》等。1949年以後,任清華大學中文系主任、副教務長,負責編輯《聞一多選集》、《朱自清文集》并寫序;出版有《文藝書簡》及散文集《西行記》。1952年調雲南大學副校長,後任校長、昆明作協副主席;出版有《散文三十篇》。1962年後,緻力于少數民族文學整理與研究,出版有長詩《阿詩嗎》和《線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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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崖

  李广田

  八月十二早八时,由中天门出发,游扇子崖。

  从中天门至扇子崖的道路,完全是由香客和牧人践踏得出来,不但没有盘路,而且下临深谷,所以走起来必须十分小心。我们刚一发脚时,昭便险哪险哪地喊着了。

  昭尽管喊着危险,却始终不曾忘记夜来的好梦,她说凭了她的好梦,今天去扇子崖一定可以拾得什末“宝贝”。昭正这样说着时,我忽然站住了,我望着由头上的绿草丛中喊道:“好了,好了,我已经发现了宝贝,看吧,翡翠叶的紫玉铃儿啊。”一边说着,指给昭看,昭象作梦似的用不敢睁开的眼睛寻了很久,然后才惊喜道:“呀,真美哪,朝阳给照得发着光呢。”仿佛惟恐不能为自已所有似的,她一定要我去把那“宝贝”取来,为了便于登山涉水起见,我答应回中天门时再去取来奉赠,得到同意,再向前进发。

  我们缘着悬崖向西走去,听谷中水声,牧人的鞭声和牛羊鸣声。北面山坡上有几处白色茅屋,从绿树丛中透露出来,显得清幽可喜,那茅屋前面也是一道深沟,而且有泉水自上而下,觉得住在那里的人实在幸福,立刻便有一个美丽的记忆又反映出来了:是日的傍晚,太阳已落山峰的背面,把余光从山头上照来,染得绿色的山崖也带了红晕,这时候正有三个人从一条小径向那茅屋走去,一个穿雨过天晴的蓝色,一个穿粉蝴蝶般的雪白,另一个穿了三春桃花的红色,但见衣裳飞舞,不闻人声嘤嘤,假如嘤嘤地谈着固好,不言语而静静地从绿丛中穿过岂不更美吗。现在才知道那几处茅屋便是她们的住处,而且也知道她们是白种妇女,天之骄子。

  我们继续进行着,并谈着山里的种种事情,忽然前面出现一个高崖,那道路就显得难行,爬过高崖,不料高崖下边却是更难行的道路,这里简直不能直立人行,而必须蹲下去用手扶地而动了,有的地方是乱石如箭,,有的地方又平滑如砥,稍一不慎,便有坠入深渊的危险,过此一段,则见四面皆山,行路人便已如落谷底,只要高声说话,就可以听到各处连连不断,如许多人藏在什么山洞里唱和一样,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便故意地提高了声音喊着,叫着,而且唱着,听自己的回声跟自己学舌。约计五六里之内,像这样难走的地方共有三四处,最后从乱石中间爬过,下边却又豁然开朗,另有一番茄天地,然而一看那种有着奇怪式样的白色茅屋时,也就知道这天地是属于会末人家的了。

  我们由那乱石丛中折下来,顺着小径向南走去,刚刚走5近那些茅屋时,便已有着相当整齐的盘道了,各处均比较整洁,就是树木花草,也排列得有些次序,在这里也遇到了许多进香的乡下人,那是我们的地道得的农民,他们都柱着粗重的木杖,背着柳条纺织的筐篮,那筐篮里盛着纸马香,干粮水壶,而且每个筐篮里都放送出洒香。他们是喜欢随时随地地以磐石为几凳,以泉水煮清茶,虽然并没有什么肴馔,而用以充饥的也不过是最普通的煎饼之类,然而酒是人人要喝的,而且人人都有相当的好酒量。他们来到这些茅屋旁边,这里望望,那里望望,连人家的窗子里也都探头探脑地窥看过,谁也不就话,只是觉得大大地稀罕了。等到从茅屋里走出几个白妇女时,他们才像感到被似的慢慢地走开。我们缘着盘道下行,居然也走到人家的廊下来了,那里有桌椅,坐一个白种妇人,和一个中国男子,那男子也如一个地道的农人一样打扮,正坐在一旁听那白种妇人讲书,那桌上卧着一本颇厚的书册,十步之外,我就看出那书背上两个金色大字,“HolyBible”,那个白种妇人的GodGod的那声音也听清了。我却很疑惑那个男子是否在诚心听讲,因为他不断地这里张张,那里望望,仿佛以为鸿鹄将至似的,那种傻里傻气的神气,觉得可怜而又可笑。我们离开这里,好像已走入了平地,有一种和缓坦荡的喜悦,虽然这里距平地至少也该尚有十五里路的样了子。

  这时候,我们是正和一道洪流向南并进,这道洪流是汇集了北面山谷中许多道水而成的,澎澎湃湃,声如奔马,气势甚是雄壮,水从平滑石砥上流过,将石面刷洗得如同白玉一般,有时注入深潭,则成澄绿颜色,均极其好看,东面诸,比较平铺而圆浑,令人起一种和平之感,西面诸山则挺拔入云,而又以扁子崖为最秀卓,叫人看了也觉得有些傲岸,我们也许是被那澎湃的水声所慑服了,走过很多时候都不曾言语,只是默默地望着前路进发,直到我们将要走进一个村落时,那道洪流才和我们分手自去了。这所谓村落,实在也不过两户人家,东一家。西一家,中间为两面三刀行榛树所间隔,形成一条林荫小路。榛树均生得齐楚茂密,绿蒙蒙的不见日光,人行其下,既极凉爽,又极清静,不甚远处,还可以听到那道洪流在西边呼呼地响着,于是更显得这林荫路下的清寂了,再往前进,已以走到两户人家的对面,则见豆棚瓜架,鸡鸡狗吠。男灌园,女绩麻,小孩子都脱得赤条条的,拿了破葫芦,旧铲刀,在松树荫下弄泥土玩儿,虽然两边茅舍都不怎末整齐,但上有松柏桃李覆荫,下有红白杂花点村衬,茅舍南面又有一片青翠姗姗的竹林,这地方实在是一个极可人的地方,而且这里四面均极平坦,简直使人忘记是在山中,而又有着山中的妙处,昭就,“这便是我们的家呀,假如住在这里,只以打柴捉鱼为生,岂不比在人间混混好得多吗?”姑不问打柴捉鱼的不否苦处,然而这点自私的想头却也是应当原凉的吧,我们坐在人家林荫路上乘凉,简直恋恋不舍,忘记是要到扇子崖去了。

  走出小村,经过一段仅可容足的小路,路的东边是高崖,西边是低坡,均种有菜蔬谷类,更令人有着田野中的感觉。又经过几处人家,便看见长寿桥,不数十步,便到黑龙潭了,从北面奔来的那道洪流,由桥下流过,又由一个悬崖泻下,形成一条白练似的瀑布,注入下面的黑龙潭中。据云潭深无底,水通东海,故作深绿颜色。潭上悬崖岸边,有一条白色石纹,和长寿桥东西平行,因为这里非常危险,故称这条石纹为阴阳界,石纹以北,尚可立足,稍逾石纹,便可失足坠潭,无论如何,是没有方法可以救得性命的。从长寿桥西端向北,有无极庙,再折而西,便是去扇子崖的盘道了,这时候天气正热我们也走得乏了,便到一家霍姓人家的葫芦架下去打尖,问过那里的主人,知道脚步下到中天门才不过十数里,上至扁子崖也只有三四里,但因为曲折甚多,崎岖不平,比起平川大路平去应当加倍计算。

  上得盘道,就又遇到来来往往的许多香客,缘路听香客们谈说故事,使人忘记上山的苦。我们走到盘道一半时,正遇到一伙下山香客,其中一老者正说着扇子崖的故事,那老人还仿佛有些酒意,说话声音特别响亮,我们为那故事所吸引,便停下脚步听他说些什末,当然,我们是从故事中间听起的,最先听到的仿佛是这样的一句歌子,打开扇子崖,金子银子往家抬呀,继又听他说道,咱们中原人怎么能知这个,这都是人家南方蛮子看出来的。早年间,一个南方蛮子来逛扇子崖,一看这座山长得灵秀,便明白里边有无数的宝贝。他想得到里边的宝贝,就是没有办法打开扇子崖的石门,凡有宝贝的地方都有石门关着,要打开石门就非有钥匙不行。那南方蛮子在满山里寻找,找了许多天,后来就找到了,是一棵棘针树,等那棘针树再长三年,就可以用它打开石门了,他想找一个人替他看守这棘针树,就向一个牧商量,那牧童答应替他看守三年。那南方蛮子答应三年之后来打开扇子崖,取出金子银子二人平分。这牧童自然很喜欢,那南方蛮子更喜欢,因为他要得到的并非金银,金银并不是什末稀罕东西,他想得到的却是山里的金碾,玉磨,玉骆驼,金马,还有两个大闺女,这些都是那牧童不曾知道的——仅仅听到这里,以后的话便听不清了,觉得非常可惜。我们不能为了听故事而跟人家下山,就只好快快地再向上走。然而我们也不能忘记扇子崖里的宝贝,并十分关心那牧童曾否看守住那棵棘针,那把钥匙。但据我们猜想,大概不到三年,那牧童便已忍耐不得,一定早把那树伐下去开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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