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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城颂》靳以

美文阅读网界灵传说围观:更新时间:2015-10-11 15:15:44
  六城頌

  靳以

  喂,你沒有看見過上海麽?就是那邊,你看,那一派紅光。那不是火,傻孩子,那不是我們那裏燒山的野火,那是那個不眠的大城冒出來的光。

  你說我們這裏早就黑了天,鄰舍家有的都睡着了,不錯,上海的天也黑了,那是人的力量使它發光。你看不出吧,那一邊是出賣宇宙牌雨衣,這一邊是找尋禮義廉恥。有的在推銷香煙或是蚊香,熱心的宗教家,還襲這五顔六色的燈光在說教呢!你要問他說的是什麽?他說:無論你有多大的罪惡,隻要你信了耶稣,你就立刻可以升天哩!你看,這多麽方便,做了一生惡事,隻要你皈依上帝,不但洗去了你的罪惡,還可以一步升天,和那些美麗的安琪兒在一起呢!

  你沒有看見過安琪兒麽?地上也有安琪兒的,就是在那說教牌下面每晚都立滿了"街上的安琪兒"的。他們從頭等,二等,三等,一直到沒有等級,沒有房屋,隻好在街燈的下面向路人微笑。她們是不得不笑的,你不能責備她們當着人類在苦痛之中,她們還要笑的。她們是用笑來賣錢的。

  在這個大城裏,誰是最快樂的,我說不出。到處都是歡笑,誰知道在那笑聲的後面隐藏的是什麽?如果你的神經敏銳一點,這笑聲會使你發瘋的,因爲那不是笑,那是一根根的利爪在抓你的神經,使你的神經變成一團糟。想想看,假使神經變成一團糟,人還怎麽能受得了?可是上海人不怕的,他們在喧鬧之中取得鎮靜,你看每一個電車停站,每一輛裝滿了人的車,說是沙丁魚都不足,因爲擠得不分彼此你我,隻好說像阿根廷的碎牛肉。(我用這些外國罐頭做比方,因爲你更能了解些。)你再看那兩條馬路上的黑市場,你穿過一次就通身是汗,滿耳是吵嚷;可是他們整天在那裏,眼忙,耳忙,口忙,兩腳也忙,那是怕萬一有想撈外水的警察來了,不是不拔腳跑開,免得人财兩損。再有那交易所,理論家說那是多麽利國益民的,可是事實上那是一座擾攘的大奧坑!投機家在那裏睜大了眼睛,不,我說錯了,真正的大投機家并不在那裏,他們隻坐在公館裏,電話旁,從那裏發出他們的一吸一放的命令;忙的是那些樓上樓下的人們,汗珠像黃豆大,擁在那裏,手掌向外,或是手掌向内,還在那無數的要塞住一隻耳朵才聽得到的電話,嗡嗡地響着。你一分鍾都站不住,他們的一生都在那裏,全部的理想,全部的情感也全在那裏。明天他發财了,什麽都屬于他的;如果他失敗了,連他自己都不屬于他了。

  更奇怪的是我曾經在一座大樓裏聞到檀香的氣味,剛好門開了,我看到一間雅緻的佛堂,問起來才知道也原來是屠宰公司經理的辦公室。你以爲這是一個諷刺或是一個矛盾麽?不,事實是這樣的,比這還巧妙的是不久才發生的,綁票匪把肉票藏到市政府裏!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說起來真像一個虛構的荒唐的故事哩!事實是真的,一點都不假。

  可是,昨天我在街上卻遇到嚴密的搜查,仍然是那些巡捕執行的。(從身材和态度上我隻知道他們是忠于大英帝國的巡捕。)照樣是提了手槍,手指還扣在裏面,準備任何時候都能射擊。當我十年前在上海的時候,我時時受到他們的搜查;二十年前在另一個城裏,通過"日本租界",常常受到日本兵的搜查,今天我又受到搜查了,你相信麽,而且還有沖鋒槍,手提式。等着你要是拒檢,不但打死你,還得打死路上許多行人,好在我們的命不值錢,打死也算不了什麽。

  這是說你走在街上,就是住在你的家裏呢,不久就要有人來拜訪你了。他們是奉公來的,什麽問題你都不能拒絕回答,他要造成紀錄,将來分門别類,把你定成幾等幾級,有個風吹草動的,馬上就可以得到線索。想逃也逃不出去,你就變成了孫猴子,這個大城的主宰,就是如來佛的掌心。

  這麽說來,居民應該高枕無憂了。可是事實上并不如此。有一次的綁案贖金竟到了五十萬美金,你算一下看,有多少圈圈?綁匪的口氣比貪污的官吏還要大呢!論本事,也着實驚人,嚴然是一個有計劃有組織的團體,周密,敏捷,在效率方面說起來實在是不可比的。有一次,幾個綁匪帶着肉票,舞場,飯館,公共場所……什麽地方都到過了,可是沒有一個人能發現出那極不自然的關系。我想,如果我是其中任何方面的一個,我卻會手足失措,形色張皇,早被人識破。可是識破有什麽用呢?這個大城的居民向例是不管閑事的,遇見鄰居有盜匪,照例是關門閉戶,除非失了火,那是因爲怕連累的緣故。

  不要說路人間沒有感情。不是前兩天有一件案子,一個妻子把丈夫殺了十二刀!這十二刀怎麽砍下去的,我連想也想不出。可是一個男人就是這樣被砍成多少塊,那個犯罪的女人(還是一個瘦小的年輕女人)還有那好事的記者把照片制版刊出呢!

  這裏反正有的是制版材料,有的是白報紙,也有的是那許多無聊的事。記得前一陣,曾經創造了一個父親節,一個最偉大的口號是"如果不紀念父親節,就是不孝!"(我想那一天,"不孝"的人實在太多了。)當天的報紙上,就有一個孝子向父親獻花的照片。彬彬有禮,假裏假氣,我不知道是不是這麽一來就可以把這一對孝子慈父流傳千古?這些天呢,你沒有看見麽?在選舉小姐皇後,滿紙都是照片哩!選舉票是用錢買的(這一點也還爽快,說明是要錢救災),可是我無論如何總沒有這樣想的力量,不知道怎樣把瘦骨磷峋的災民和花枝招展的女人想在一起。我覺得這又是一個大諷刺,一個大矛盾。

  這個大城,原來是以大矛盾出名的,不是前些日子有過一次糧貸麽?那用意也許好的,怕米糧漲價;可是這筆錢一來,制成漲價的資本。說是利民,反倒害民,有點看不過去了,火燒出來了,于是大雷大雨一陣,等到最後的有關人物也從外洋回來,反倒一點聲息都沒有了,誰知道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這米糧,真是一椿古怪的東西,它沒有情感,也沒有生命,可是它支配人類的情感,主宰人類的生命。這許多年來,它不知道使多少人升上富有者的天堂,使多少人堕入貧賤者的地獄。我隻可憐一位老教授,他因爲錯領了二鬥米,受到處分,因此羞愧緻死!還有一個糧官,因爲無法從百姓那裏壓榨出米來,自己投水死了。一死并不能了事的,人總還是要活的,這又使我記起多少年前,曾經有一些沒有飯吃的窮人,嘯聚山中,自稱是"米黨"。用米當做黨名,當然是前後所無,倒也一語中的,開門見山,沒有廢話,更不扭扭捏捏,裝瘋賣傻,充分地把米的重要性表現出來。[!--empirenews.page--]

  隻要肯說一句真話,在中國,就是最值得敬重的。遍天都是謊話,美麗的,強項的,連自己都騙不過的……沒有一個商人說他壟斷居奇,貪圖萬利的;可是在我們的國家裏,商人在四民之首,過着最豪華的生活。沒有一個大官不誇說自己的奉公守法,廉潔清明;可是他們從來不感覺生活迫人,他們一直騎在人民的頸子上。沒有一個漢奸不說自己是爲國爲民的,再切實一點就說到是地下工作者;可是他們沒有被日本人發現捕捉,一直到勝利了,也不曾邀功候賞,卻多半是費盡心機抓了來的。在這個城裏,連妓女都誇說是貞潔的;可是一個五歲的女孩子,曾被一個二十歲的男子強奸了,還染了淋病!

  這就是上海,我的孩子,這就是使許多人做夢的上海,這就是那些飛來轉去的大官富賈時常誇說的上海!

  怎麽,你說這不該叫做上海,該叫做下海。這倒是一個新鮮的名字,可是下海我們也說不上。我們隻是些水上的浮萍,上不去也下不去。今天我們漂到這裏來了,我們還是聚在一起,就是有了大風大浪,我們也不擔心淹沒,海水不過能滾過我們的身上,我們是沖不散也沉不下的。

  好,我的孩子,今夜有滿天星,明天該有一個炎熱的響晴天。如果你不怕發痧,讓我明天領着你們到上海去下一遭海吧。

  一九四六年九月一日

  作者簡介:靳以(1909-1959),天津人。長期從事編輯工作和教育工作。著有《聖型》、《猩瘛贰!鹅F及其他》等。近年出版有五卷本《靳以選集》。

  摘自:《過去的腳印》,人民文學出版社1955年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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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城颂

  靳以

  喂,你没有看见过上海么?就是那边,你看,那一派红光。那不是火,傻孩子,那不是我们那里烧山的野火,那是那个不眠的大城冒出来的光。

  你说我们这里早就黑了天,邻舍家有的都睡着了,不错,上海的天也黑了,那是人的力量使它发光。你看不出吧,那一边是出卖宇宙牌雨衣,这一边是找寻礼义廉耻。有的在推销香烟或是蚊香,热心的宗教家,还袭这五颜六色的灯光在说教呢!你要问他说的是什么?他说:无论你有多大的罪恶,只要你信了耶稣,你就立刻可以升天哩!你看,这多么方便,做了一生恶事,只要你皈依上帝,不但洗去了你的罪恶,还可以一步升天,和那些美丽的安琪儿在一起呢!

  你没有看见过安琪儿么?地上也有安琪儿的,就是在那说教牌下面每晚都立满了"街上的安琪儿"的。他们从头等,二等,三等,一直到没有等级,没有房屋,只好在街灯的下面向路人微笑。她们是不得不笑的,你不能责备她们当着人类在苦痛之中,她们还要笑的。她们是用笑来卖钱的。

  在这个大城里,谁是最快乐的,我说不出。到处都是欢笑,谁知道在那笑声的后面隐藏的是什么?如果你的神经敏锐一点,这笑声会使你发疯的,因为那不是笑,那是一根根的利爪在抓你的神经,使你的神经变成一团糟。想想看,假使神经变成一团糟,人还怎么能受得了?可是上海人不怕的,他们在喧闹之中取得镇静,你看每一个电车停站,每一辆装满了人的车,说是沙丁鱼都不足,因为挤得不分彼此你我,只好说像阿根廷的碎牛肉。(我用这些外国罐头做比方,因为你更能了解些。)你再看那两条马路上的黑市场,你穿过一次就通身是汗,满耳是吵嚷;可是他们整天在那里,眼忙,耳忙,口忙,两脚也忙,那是怕万一有想捞外水的警察来了,不是不拔脚跑开,免得人财两损。再有那交易所,理论家说那是多么利国益民的,可是事实上那是一座扰攘的大奥坑!投机家在那里睁大了眼睛,不,我说错了,真正的大投机家并不在那里,他们只坐在公馆里,电话旁,从那里发出他们的一吸一放的命令;忙的是那些楼上楼下的人们,汗珠像黄豆大,拥在那里,手掌向外,或是手掌向内,还在那无数的要塞住一只耳朵才听得到的电话,嗡嗡地响着。你一分钟都站不住,他们的一生都在那里,全部的理想,全部的情感也全在那里。明天他发财了,什么都属于他的;如果他失败了,连他自己都不属于他了。

  更奇怪的是我曾经在一座大楼里闻到檀香的气味,刚好门开了,我看到一间雅致的佛堂,问起来才知道也原来是屠宰公司经理的办公室。你以为这是一个讽刺或是一个矛盾么?不,事实是这样的,比这还巧妙的是不久才发生的,绑票匪把肉票藏到市政府里!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说起来真像一个虚构的荒唐的故事哩!事实是真的,一点都不假。

  可是,昨天我在街上却遇到严密的搜查,仍然是那些巡捕执行的。(从身材和态度上我只知道他们是忠于大英帝国的巡捕。)照样是提了手枪,手指还扣在里面,准备任何时候都能射击。当我十年前在上海的时候,我时时受到他们的搜查;二十年前在另一个城里,通过"日本租界",常常受到日本兵的搜查,今天我又受到搜查了,你相信么,而且还有冲锋枪,手提式。等着你要是拒检,不但打死你,还得打死路上许多行人,好在我们的命不值钱,打死也算不了什么。

  这是说你走在街上,就是住在你的家里呢,不久就要有人来拜访你了。他们是奉公来的,什么问题你都不能拒绝回答,他要造成纪录,将来分门别类,把你定成几等几级,有个风吹草动的,马上就可以得到线索。想逃也逃不出去,你就变成了孙猴子,这个大城的主宰,就是如来佛的掌心。

  这么说来,居民应该高枕无忧了。可是事实上并不如此。有一次的绑案赎金竟到了五十万美金,你算一下看,有多少圈圈?绑匪的口气比贪污的官吏还要大呢!论本事,也着实惊人,严然是一个有计划有组织的团体,周密,敏捷,在效率方面说起来实在是不可比的。有一次,几个绑匪带着肉票,舞场,饭馆,公共场所……什么地方都到过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发现出那极不自然的关系。我想,如果我是其中任何方面的一个,我却会手足失措,形色张皇,早被人识破。可是识破有什么用呢?这个大城的居民向例是不管闲事的,遇见邻居有盗匪,照例是关门闭户,除非失了火,那是因为怕连累的缘故。

  不要说路人间没有感情。不是前两天有一件案子,一个妻子把丈夫杀了十二刀!这十二刀怎么砍下去的,我连想也想不出。可是一个男人就是这样被砍成多少块,那个犯罪的女人(还是一个瘦小的年轻女人)还有那好事的记者把照片制版刊出呢!

  这里反正有的是制版材料,有的是白报纸,也有的是那许多无聊的事。记得前一阵,曾经创造了一个父亲节,一个最伟大的口号是"如果不纪念父亲节,就是不孝!"(我想那一天,"不孝"的人实在太多了。)当天的报纸上,就有一个孝子向父亲献花的照片。彬彬有礼,假里假气,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么一来就可以把这一对孝子慈父流传千古?这些天呢,你没有看见么?在选举小姐皇后,满纸都是照片哩!选举票是用钱买的(这一点也还爽快,说明是要钱救灾),可是我无论如何总没有这样想的力量,不知道怎样把瘦骨磷峋的灾民和花枝招展的女人想在一起。我觉得这又是一个大讽刺,一个大矛盾。

  这个大城,原来是以大矛盾出名的,不是前些日子有过一次粮贷么?那用意也许好的,怕米粮涨价;可是这笔钱一来,制成涨价的资本。说是利民,反倒害民,有点看不过去了,火烧出来了,于是大雷大雨一阵,等到最后的有关人物也从外洋回来,反倒一点声息都没有了,谁知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米粮,真是一椿古怪的东西,它没有情感,也没有生命,可是它支配人类的情感,主宰人类的生命。这许多年来,它不知道使多少人升上富有者的天堂,使多少人堕入贫贱者的地狱。我只可怜一位老教授,他因为错领了二斗米,受到处分,因此羞愧致死!还有一个粮官,因为无法从百姓那里压榨出米来,自己投水死了。一死并不能了事的,人总还是要活的,这又使我记起多少年前,曾经有一些没有饭吃的穷人,啸聚山中,自称是"米党"。用米当做党名,当然是前后所无,倒也一语中的,开门见山,没有废话,更不扭扭捏捏,装疯卖傻,充分地把米的重要性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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