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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望翠微》焦菊隐

美文阅读网超弦空间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3 09:18:41
西望翠微

  焦菊隐

  來住在山下已半年了,每日沉醉在這湖光山色中。去年深秋的時節,才遷居此地,日日看楓葉鮮紅的小島上,拱立着老松兩株,平波的燕舫湖中,浮着石船,仿佛在飄搖。每當月明如水的時候,我便伫立在舫上,水中的浮影映着我眼珠晶瑩,月光下面的松柏,都似仙侶。或者在朝日未出之前,看灰雲的幻變;不久一輪鮮紅的旭日,笑在塔後,這時候,回頭斜睨山光,真似浴後的香妃。我最幸福的,是去年冬天,每天上德文在早七點鍾,這樣我可以在寒風撲面的夜間,起來圍湖邊跑一二圈,然後往課室的道上走着時,正對着西山。

  哈,若提起西山,真叫我追憶,還要叫我希望。每當我潦倒失意的時候(固然我無時不潦倒失意),便想起我的西山,因此我每日裏要注視它有多少次,然而注視它千萬次,它的姿态,便會千萬次不同!西山像個美女,美女都不配拟它,像個美貌的女伶,雪朝,雪夜,紅日的早晨,清風的白天,微沙的下午,朦胧的黃昏,大風狂吼的深夜,濃霧迷蒙的終日,還有,春雲變幻中,秋雨連綿裏,或者遠處軍笳豪壯,幻憶中寺鍾沉默,小橋下流水哀婉時分……及夢中醒來睡不着的子夜,你随時去看她,她随時給你微笑,憨笑,苦笑,愁容,怒容,壯容,或者她竟全然埋向窮蒼裏,不給你看見。

  我相信,這不是偶然的吧?她那微笑的粉靥上,我看見了千年積下的愁容。我相信,這偉石叢莽下,一定壓着有多少悲怨,這一切悲怨,你偉大的西山,既不能向蒼海號啕,又不能向碧天訴怨,隻有時看時令在嬉戲,因而苦笑罷了。自從我來到這裏已欣賞了不少西山的變幻了,本拟每天寫一首詩,練習寫景,但終未果,如今勉強寫下六首。

  一

  有一天,正是一個黃昏,疏雪如墳頭的灰片,紛紛地落在山腰。似一個挂了孝的婦人,在昏黑的分明裏,她哭泣在慘雲之下。那一連連的山峰,都似因悲哀而暈死在蒼白的一片中。啊,蒼白,秋風後濃霜滿地,枯草原莫有這樣蒼白,老銀柏樹,經了多少凄風苦雨,蝕死在深山,沒有這樣蒼白,荒野裏,終夜哭泣,沒有人憑吊的腐骨,沒有這樣蒼白,當一個美女驟然聽這蒼白,像萬籁俱靜中,鳴泉上,古寺裏空黑的一間佛堂上,顫顫出的唪經聲,懶懶的木魚聲,隔一會一聲的晚鍾聲,使淪落人的心,又一番地翻起了酸淚的波濤。我注視着萬壽山上的孤塔。這枯塔,如今是一座銀塔,一座忏悔的塔,一座塔儲滿了往事前塵新愁舊恨。我願此塔消滅,願它消滅在無邊的蒼白裏,在說不出的痛苦裏。但是它卻更蒼白得兩樣,像是個死屍的唇,生前紅得消魂,死後白得消魂!

  二

  第二天清晨,天是晴了,但是積雪未消。春寒驟至,把冷冰打到眼簾。我倒背着手,向着西山走來。仰首看山,已有一部的積雪溶化,那一層層紋縷,像飽經了風霜的老人,又好似雨點打了的殘荷。

  美麗啊,又絕似一個婦人,舞罷歸來,斜倚在床側,珠衫未解,燈光下,閃耀着一條條的珠串,那鵝毛的大扇斜放在潔白的右臂上。啊,還是一個娼妓,是一個歌女,是一個無所依倚的浪婦,在歡笑之後,落下了一滴滴傷心淚,在嬌白的粉面上,流成了一條條紋印!不啊,如果有一群白鴿,飛翔在黃沙蔽天的野外,也許沒有這白雪半溶時的西山美麗。

  這雜亂,像華筵上的杯盤,這雜亂,像戰後的殘壘,這雜亂,這一大片無聲的嘈雜,像戰場上的喊殺。再啊,那座塔,灰雲後浴罷的白月,那會像它這樣慘情?似那美女的手指,正在拭擦熱淚!咳,這手指,曾彈過多少珠淚,多少淚珠!

  三

  當我從願望之迷夢中醒來時,欠看見她又變了。這一次,你們爲什麽沒有看見呢?這裏,那裏,到處是模模糊糊的煙霧,從山腰中飛出。我曾看過沉雨的惡雲,從山後奔出,但,那有這樣徐緩,這樣不斷,這樣的靜靜無言。我想到密柳遮到橋邊,光明中不見日影,小屋裏,隻聽見蟬鳴,佛經唪誦處,一把香爐,那樣安安靜靜地回旋的煙啊,恰似這時的西山。我這時企望着另一世界,企望着這傷痛的世界,也都布滿了浮煙,因爲,我遙望那裏,似一條藏龍,屈伏了多年,一旦想脫盡深愁,飛騰天外。這全山,都像雲煙在飄搖。惟有那座塔啊,那座積滿了憂怨的塔,卻沉沉地動也不動。如果這雲山飛走時,這塔會仍舊落在這裏的!啊!天啊,這裏積滿了憂怨!

  四

  昏昏地已到了黃昏将近的時候了。什麽事都覺得安閑不少。作工的,吸着一口蘭花末,歎了一聲。咳,本來人生原是一場做不醒的大夢!在溗{的天空中,看到浮的雲變化分全,湖水中模糊地映着。遠山處,一帶薄薄的霧下,罩着湹奈魃剑魃结幔趾嫱凶艓灼半叀_@時節,是雲是山,辨不分明,隻有模模糊糊的一片,一層的深湣1M遠處,天,雲,山分不清楚。盡近處,是那座滿儲憂苦的寶塔,像死别在昏老的記憶中,分明的清楚!這一片,簡直是一場場绮夢。失去的青春,失去的靈魂,失去的歡樂,隻能在此一片片蒼然的绮夢中追尋。啊,夢啊也怕不久,因爲這沉沉的黑夜,将一切的夢境罩着。但,那座怕人的塔,卻還能在昏黑中閃出它的白影。

  五

  就是這樣悲傷的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這一清晨,松針似乎驟然綠了,湖水突地起了無數绉紋。一片紫色的晨裝,飾着當日舞罷掩泣的歌女。狹眉處,閃着一副惺松的嬌态,她是剛從好夢中被晨光驚醒,笑渦,自然可以窺看後邊的苦容,像畫眉的柔啼。這一片紅紫,真是小女孩的赧顔,因爲她昨日的偷泣,被我聽見。那發的烏黑,那肌膚的柔白,那明眼的閃耀,那牙齒的玲珑,這一切,都把她心中的悲苦,暫時掩過。這一座積愁之塔,也就像她的一個繡枕,倚在她身下。你隻能看見一切一切的眩耀,卻看不見這座引人落淚的塔了。

  六

  這一晚,人靜了,我從喧吵的城池,走歸荒涼的墓道。驟如離了母懷的孤子,暗自凄啼。這路上,一列列鬼魅般的樹枝,又見一隻春天的小鳥。隻有如雪的狂風,嗚嗚哀鳴。仿佛這四外盡是鬼魅,阻我的去路。我已然走得疲乏了,能憩一憩麽?但這荒野,何處是藏身之處?我跌倒在一個橋邊,垂頭嗚咽。但,當我仰頭祈天時,驟見那遠山如黑衣的寡婦,幻念着她的丈夫。她幻憶着從前她丈夫的紅唇,緊緊壓在她的黑發上,那時何等甜蜜!這時,正是落日銜在遠山後,仿佛當日的恩情。但,轉眼間,紅日已竟消沉,隻有那西山昏死在蒼茫的黑夜裏!

  作者簡介:焦菊隐(1905—1975),作家。著有散文詩集《夜哭》、《他鄉》,小說集《重慶小夜曲》等。[!--empirenews.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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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望翠微

  焦菊隐

  来住在山下已半年了,每日沉醉在这湖光山色中。去年深秋的时节,才迁居此地,日日看枫叶鲜红的小岛上,拱立着老松两株,平波的燕舫湖中,浮着石船,仿佛在飘摇。每当月明如水的时候,我便伫立在舫上,水中的浮影映着我眼珠晶莹,月光下面的松柏,都似仙侣。或者在朝日未出之前,看灰云的幻变;不久一轮鲜红的旭日,笑在塔后,这时候,回头斜睨山光,真似浴后的香妃。我最幸福的,是去年冬天,每天上德文在早七点钟,这样我可以在寒风扑面的夜间,起来围湖边跑一二圈,然后往课室的道上走着时,正对着西山。

  哈,若提起西山,真叫我追忆,还要叫我希望。每当我潦倒失意的时候(固然我无时不潦倒失意),便想起我的西山,因此我每日里要注视它有多少次,然而注视它千万次,它的姿态,便会千万次不同!西山像个美女,美女都不配拟它,像个美貌的女伶,雪朝,雪夜,红日的早晨,清风的白天,微沙的下午,朦胧的黄昏,大风狂吼的深夜,浓雾迷蒙的终日,还有,春云变幻中,秋雨连绵里,或者远处军笳豪壮,幻忆中寺钟沉默,小桥下流水哀婉时分……及梦中醒来睡不着的子夜,你随时去看她,她随时给你微笑,憨笑,苦笑,愁容,怒容,壮容,或者她竟全然埋向穷苍里,不给你看见。

  我相信,这不是偶然的吧?她那微笑的粉靥上,我看见了千年积下的愁容。我相信,这伟石丛莽下,一定压着有多少悲怨,这一切悲怨,你伟大的西山,既不能向苍海号啕,又不能向碧天诉怨,只有时看时令在嬉戏,因而苦笑罢了。自从我来到这里已欣赏了不少西山的变幻了,本拟每天写一首诗,练习写景,但终未果,如今勉强写下六首。

  一

  有一天,正是一个黄昏,疏雪如坟头的灰片,纷纷地落在山腰。似一个挂了孝的妇人,在昏黑的分明里,她哭泣在惨云之下。那一连连的山峰,都似因悲哀而晕死在苍白的一片中。啊,苍白,秋风后浓霜满地,枯草原莫有这样苍白,老银柏树,经了多少凄风苦雨,蚀死在深山,没有这样苍白,荒野里,终夜哭泣,没有人凭吊的腐骨,没有这样苍白,当一个美女骤然听这苍白,像万籁俱静中,鸣泉上,古寺里空黑的一间佛堂上,颤颤出的唪经声,懒懒的木鱼声,隔一会一声的晚钟声,使沦落人的心,又一番地翻起了酸泪的波涛。我注视着万寿山上的孤塔。这枯塔,如今是一座银塔,一座忏悔的塔,一座塔储满了往事前尘新愁旧恨。我愿此塔消灭,愿它消灭在无边的苍白里,在说不出的痛苦里。但是它却更苍白得两样,像是个死尸的唇,生前红得消魂,死后白得消魂!

  二

  第二天清晨,天是晴了,但是积雪未消。春寒骤至,把冷冰打到眼帘。我倒背着手,向着西山走来。仰首看山,已有一部的积雪溶化,那一层层纹缕,像饱经了风霜的老人,又好似雨点打了的残荷。

  美丽啊,又绝似一个妇人,舞罢归来,斜倚在床侧,珠衫未解,灯光下,闪耀着一条条的珠串,那鹅毛的大扇斜放在洁白的右臂上。啊,还是一个娼妓,是一个歌女,是一个无所依倚的浪妇,在欢笑之后,落下了一滴滴伤心泪,在娇白的粉面上,流成了一条条纹印!不啊,如果有一群白鸽,飞翔在黄沙蔽天的野外,也许没有这白雪半溶时的西山美丽。

  这杂乱,像华筵上的杯盘,这杂乱,像战后的残垒,这杂乱,这一大片无声的嘈杂,像战场上的喊杀。再啊,那座塔,灰云后浴罢的白月,那会像它这样惨情?似那美女的手指,正在拭擦热泪!咳,这手指,曾弹过多少珠泪,多少泪珠!

  三

  当我从愿望之迷梦中醒来时,欠看见她又变了。这一次,你们为什么没有看见呢?这里,那里,到处是模模糊糊的烟雾,从山腰中飞出。我曾看过沉雨的恶云,从山后奔出,但,那有这样徐缓,这样不断,这样的静静无言。我想到密柳遮到桥边,光明中不见日影,小屋里,只听见蝉鸣,佛经唪诵处,一把香炉,那样安安静静地回旋的烟啊,恰似这时的西山。我这时企望着另一世界,企望着这伤痛的世界,也都布满了浮烟,因为,我遥望那里,似一条藏龙,屈伏了多年,一旦想脱尽深愁,飞腾天外。这全山,都像云烟在飘摇。惟有那座塔啊,那座积满了忧怨的塔,却沉沉地动也不动。如果这云山飞走时,这塔会仍旧落在这里的!啊!天啊,这里积满了忧怨!

  四

  昏昏地已到了黄昏将近的时候了。什么事都觉得安闲不少。作工的,吸着一口兰花末,叹了一声。咳,本来人生原是一场做不醒的大梦!在浅蓝的天空中,看到浮的云变化分全,湖水中模糊地映着。远山处,一带薄薄的雾下,罩着浅淡的西山,西山后,又烘托着几片野云。这时节,是云是山,辨不分明,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一层的深浅。尽远处,天,云,山分不清楚。尽近处,是那座满储忧苦的宝塔,像死别在昏老的记忆中,分明的清楚!这一片,简直是一场场绮梦。失去的青春,失去的灵魂,失去的欢乐,只能在此一片片苍然的绮梦中追寻。啊,梦啊也怕不久,因为这沉沉的黑夜,将一切的梦境罩着。但,那座怕人的塔,却还能在昏黑中闪出它的白影。

  五

  就是这样悲伤的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这一清晨,松针似乎骤然绿了,湖水突地起了无数绉纹。一片紫色的晨装,饰着当日舞罢掩泣的歌女。狭眉处,闪着一副惺松的娇态,她是刚从好梦中被晨光惊醒,笑涡,自然可以窥看后边的苦容,像画眉的柔啼。这一片红紫,真是小女孩的赧颜,因为她昨日的偷泣,被我听见。那发的乌黑,那肌肤的柔白,那明眼的闪耀,那牙齿的玲珑,这一切,都把她心中的悲苦,暂时掩过。这一座积愁之塔,也就像她的一个绣枕,倚在她身下。你只能看见一切一切的眩耀,却看不见这座引人落泪的塔了。

  六

  这一晚,人静了,我从喧吵的城池,走归荒凉的墓道。骤如离了母怀的孤子,暗自凄啼。这路上,一列列鬼魅般的树枝,又见一只春天的小鸟。只有如雪的狂风,呜呜哀鸣。仿佛这四外尽是鬼魅,阻我的去路。我已然走得疲乏了,能憩一憩么?但这荒野,何处是藏身之处?我跌倒在一个桥边,垂头呜咽。但,当我仰头祈天时,骤见那远山如黑衣的寡妇,幻念着她的丈夫。她幻忆着从前她丈夫的红唇,紧紧压在她的黑发上,那时何等甜蜜!这时,正是落日衔在远山后,仿佛当日的恩情。但,转眼间,红日已竟消沉,只有那西山昏死在苍茫的黑夜里!

  作者简介:焦菊隐(1905—1975),作家。著有散文诗集《夜哭》、《他乡》,小说集《重庆小夜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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