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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大年夜》朱雯

美文阅读网诛天至极围观:更新时间:2015-10-11 15:15:26
孤島大年夜

  朱雯

  黑暗塗抹着孤島的夜空,像巨蟒的火舌似的閃爍在遙遠天際的是:CaPstanSmoke!那邊,矗立着高高的鍾架宛如跟唐吉河德搏鬥過的風車,亮着霓虹燈的市招:紅錫包香煙;是RllbyQueen的煙技呢,一枝枝地從紙包裏跳了出來,跳到最後一枝的時候,卻給誰點上了火,噴着氤氲的煙霧;于是BB的蝴蝶,也在旁邊的廣告牌上開始飛舞,連怕人的鷹隼,也仿佛自遠而近地翺翔起來。天空被這些沒有生命的生物們戲逗着,嘲弄着,而它卻板着可憎的黑臉,道貌岸然地俯視着蠕動在地上的人群。人群,永遠是那麽擁擠的,那麽稠密的,甚至是那麽匆忙地蠕動在孤島的每一個角落;而今夜,一個不很平常的節日,更把蟻似的人群攪得活躍起來。一年的日子,在車輪下輾過,在煙霭裏飄過,在風浪中滾過了。然而再有最後的三四個鍾頭,人們将怎樣打發呢?

  花圈似地挂在夜空裏的霓虹燈大鍾,毫不疲怠地履行着神聖的任務,把時間指示給孤島上的人群:八點三十五分!這一年的日子,給這大鍾爬剩了這麽些時候,而它卻還是貪婪地爬行着,滿想抓住宇宙間未來的歲月,一起納到它懷中。于是那些排列在幽暗的街頭拍賣貞操的女子,在夜風裏歎息了:又是一年!追贖不回的青春去得更遠更缥缈了!耳朵裏響着辨不分明的侮蔑的笑聲,是對于自己連脂粉都不能掩蓋的衰老的嘲笑;卻又聽到嘤嘤的啜泣,那分明是永遠得不到溫飽的自己爹娘的哭聲。而可怕的時間的黑手,卻還殘酷地強拖她們進入于衰老的深窖。一年的日子,至少把一半浪費在男人們的暴力和喘息下;那種暴力和喘息,雖然明知是自己最憎厭的,然而時間如果把這種憎厭的心理當真從她們心上拂去的時候,她們又覺得未來的生活,更不容易應付了。所以即使在這樣一個節日的今夜,即使在隻餘三點餘鍾的今年,她們還是要在寒風中鵲立,用非常勉強的微笑來拍賣她們這份最不值錢的商品。明天會怎樣呢?明年會怎樣呢?她們決沒有野心,決沒有奢望;決沒有控訴男人們對于她們蹂躏的膽量和要求,反之,她們隻希望得到男人們的暴力和喘息,甚至一種最不人道的蹂躏。每一個年頭。每一個日子。每一個時候,她們總給一種最會吓人的東西脅迫着:那是,那是,生活!

  給生活所脅迫的,還不止她們這一群:立在街頭的女子。在堵塞着每一條馬路的人之狂流裏,多的是"無以車歲"的窮氓!他們在馬路上急走,想典質,想告貸;想偷竊,甚至想劫掠。他們不敢看時間,因爲他們雖然希望這幾點鍾的時間快快地溜過,然而又矛盾地希望這幾點鍾的時間能夠盡可能地延長。他們沒有忘記到家裏來催索過幾次的債主,也沒有忘記在家裏嗷嗷待哺的妻兒,他們必須在這幾點鍾裏面得到一點錢,隻要能夠應付過去的錢。于是面顔地走進了當鋪,把自己以爲最合用而比較值錢的東西典質了去,忍受高利的剝削,仿佛意外收獲似的接受了從鐵楞中授出來的錢。在匆匆的歸途中,倒沒有忘記爲妻子買一雙陳列在地攤上的洋襪,爲孩子買一方吵鬧了幾天的年糕。這樣,他便高興地松了一口氣:哦,年關度過了!于是打了一點白幹,三成高興七成感慨地喝起酒來;帶着幾分醉意,和妻子商量出去拜年的事。

  也有厚顔地聆受着對方的呵斥,毫不放松地還是向人家告貸的人。他們可以典質的東西都沒有了,便忍受着饑餓,嘲笑,诟詈,辱罵,看壁上的時鍾,一分一秒地劃過,無論怎樣焦急卻又不能夠把焦急表示出來,像釘一樣地筆立在地上,用沉默用眼淚來感動對方的人,可是對方的耳朵隻落在低低地放送着流行小曲的收音機上,而對方的眼睛也隻注視着正在剔理茸毛的黃駕,對于那樣一個求救的人,他覺得連辱罵的話都已經說盡了。然而這個流淚的石像卻永遠兀立在那裏,最後大概會由出任斡旋的女主人,用比他所要求的數目小至十倍左右的借款打發他,同時男主人用對待無賴惡棍的手段把這個堅持告貸的人驅逐出去。這樣,他就無可奈何地抛到人群的洪流中,既匆忙卻又茫然地去鑽撞他第二條"門路"。

  這是多麽愚昧呢?把可貴的時間花費于聆受不必要的呵斥上!于是聰明的人,幹脆就偷竊了!在人叢中推塞着,在公司的陳列櫥窗前閑蕩着,而人家衣邊的鋼筆,頭上的帽子,手裏的錢包,都會飛一樣地溜走了。不到半個鍾頭,這些在他井不以爲可貴的東西,卻已非常尊貴地給當鋪保管了起來。就那樣,他們會獲得償付債務,購置年貨,甚至新年賭博的開支。很僥幸地,他們隻有幾分鍾的并不勞動的勞動。

  也有呼朋引伴,三五成群的匪徒,在孤島的僻靜的角隅裏活動着,用生命作孤注,在寒風中期待着不幸的過客。他們穿着黑色的大褂,用呢帽遮住眉毛和睫毛,埋藏在衣袖裏的手,倒提着三四寸長的一根"勃郎林";徜徉,蹀躞,徘徊,裝扮得若無其事的樣子。隻要覺得夠本,他們便會狠毒地下手。忘記了法律,忘記了人道,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年富力強的人,他們會像餓虎似的撲住了作爲"戶頭"的過客,恣肆地劫掠和搜索。于是天下甯靜了,街燈在頭頂上夾眼,夜風在寬闊的馬路上回旋,遠遠地傳來了嘈雜的市聲,聽去仿佛是殘夏的蚊陣。偶爾有一輛也許就載着這些用生命來占蔔命哒叩钠嚕斌E地馳過,夜風便像煙似的逃進了狹巷,溜進了窗棂,把人家守歲的紅燭吹得直晃;是歡喜呢,是哀怨呢,紅燭淌下了潸潸的蠟淚。"哦,什麽鬼風啊,這樣的厲害!"幾個攢聚在一起玩骰子的孩子中,有人便這樣地嗫嚅着。于是,正在香案前安排明天敬佛果品的母親,即刻咕噜了起來:"是年夜了,爲什麽咒神罵鬼的?想想自己的年紀,吃過了年夜飯,不是已經長了一歲嗎?"

  已經長了一歲嗎?是的!可是有什麽關系呢?有些用最神聖的名義,出賣她們最神聖的貞操的姑娘,她們卻永遠是年輕的。在今夜,她們又照例穿射在擾攘的鋪道上,出沒在不是爲喝酒而喝酒的酒店裏,不是爲旅居而旅居的旅館裏,用花一樣的笑顔,去"向導"一般比她們更會得"向導"的先生。酒意熏紅了她們的粉靥,煙味麻痹了她們的輕睫,一個永遠是十六歲的少女,更顯得嬌嫩了。然而這是年夜啊,一種說不分明的輕愁,又像登徒子的手似的撫到她們的心上,叫她們偶然清醒了過來,想到破碎的家,以及比家更破碎的自己的身體。可是,真有一條登徒子的手,爬上自己的胸膊,拂去了剛才罩落下來的黑影;于是她們肩開花似的笑臉,用蛇一般的腰肢纏住了對方那隻太不安靜的胳膊,一半撒嬌一半發嗔地灑脫了逃跑,然而老鷹攫雞似的又給另外一雙粗大的胳膊抱住了。袒露的手臂上深雕着指爪的紋路,白皙的粉頰上亂印着淡黃的唇吻,就在今夜的幾小時中,她們還想施展她們最後的手段,以騙取沒有愛情的愛情。[!--empirenews.page--]

  像深山古刹的鍾聲,回蕩在五色缤紛的夜空裏的是:江海關大鍾的九響!人群仍然在馬路上流,奸詐,欺騙和荒淫占領着整個的孤島。電影院張着巨蚌似的大口,吞進了無數的人群,然而這又算得什麽呢?每一家旅館裏,不還是客滿嗎?充塞在一個個房間裏的,不是鴉片,便是麻将,再不然還有混合着水汀熱氣的淫欲味。沙啞的嗓音,逼出了蘇三的供詞;而那邊,咭咭的笑聲裏,卻漏出了不上調門的"妹妹我愛你"。聽去最悠閑的是疏朗地擊着桌面的牌聲,可是一陣吆喝,一陣對于滿貫牌的贊歎,又把熱氣凝凍得十分緊張了。是年夜啊,那些沒有餘款來料理債務的人,現在卻正在這裏頗爲寬綽地狂飲和豪賭;沒有精神來應付歲除瑣碎的,現在卻正在這裏浪費着不必浪費的精神。隻有三個鍾頭了,他們都惟恐不及地找尋着各種的刺激,于是--

  舞場裏流進了一大批舞客,賭窟裏流進了一大批賭徒,群三坊會樂裏的妝閣上,流進了一大批已有妻子的丈夫,結過十次婚的處子。當Saxophone在幻變的燈光下開始奏出第一支華爾茲的時候,舞客們像劫掠的匪徒,搶住了舞星興奮地狂跳,樂律在腳跟上回旋,火奴魯魯的熱風溫暖地掠過每一個舞星的鬓腳。于是用勁摟住了那條裹在大單薄的衣服裏的柳腰,一陣熱流通過兩個緊貼着的肢體,他們便用了合乎旋律的音調,在那晃耀着的耳環邊絮語了:"Fifi,這何嘗是凜寒的歲暮呢?"被最好的雕工雕出來的嘴唇,好像印板似的壓在對方的肩膀上,一個個鮮紅的嘴印便在玄色的外衣上顯現了出來;"老X,你想不想起你的太太啊?"遙遠的鴿鈴似的笑聲,從眼波中飛送了出去。"沒有的事,沒有的事!"然而太太的微嗔的粉頰,分明掩蓋在Fifi的臉上了。然而,然而,這又算得什麽呢?今夜的功課,還隻開始咧!

  還隻開始的是:賭窟裏的吆喝,妝閣上的調情!相信命吆筒恍琶的人,同時在命呦麓蛸!他們的金錢,很容易地流滾了進來,卻更容易地流滾了出去。金錢在桌面上跳躍着,骰子在碟子裏跳躍着,他們的心,也都在急劇的節奏下跳躍着。用一種人爲的力量來占蔔不是人爲的事情,用一種不費精神的方法來賺取非費精神不可的利潤。在大除夕的今宵,他們好像都要贖回一年間的損耗似的,注視着命叩幕米儯蝗欢往往是一個美豔的妖魔,即使在今年僅餘的三小時中,也會把人家手裏的财富攫奪完了的。

  于是有人覺得還是到老七老八的妝閣上去調情了。在耀眼的燈光下,人們用金錢來購買着不值錢的颦笑和不神聖的愛情。在任何地方都是锱林必較的啬鬼,在這裏卻變成了最寬綽的客人;平時聲色俱厲地河責自己的女兒不應該跟男同學通信的父親,現在卻跟和自己女兒相仿年紀的姑娘們厮纏着。紅木鏡台上的人造石小鍾在一分一秒地爬,而男人們的手掌也在姑娘們的身上一刻不停地爬着;想用手指來抓取花去金錢的代價,想用淫欲來挑撥孱弱衰老的感情。而那些蛇一樣的姑娘,也用對于父親般的孝敬,對于丈夫般的溫柔,對于兒女般的體貼來侍奉那些既非父親又非丈夫兒子的恩客。是年夜了,各人都在心裏盤算着:姑娘們盤算着獲得的纏頭,客人們盤算着獲得的愛情,而高燒的紅燭,時時發出嗤嗤的細響,仿佛叮咛着妝閣上的客人,别讓溜走了這短短的年夜。

  時間在霓虹燈的鍾面上爬行,BB的蝴蝶還是在黑空中戲逗着。人群在各條馬路上流;間雜在人群裏的是:甲蟲似的汽車,慘白色的救護車,以及深灰色的刑事車。各種國籍的,各種膚色的,各種年齡的男女在交通燈的控制下奔走着。他們将到哪裏去呢?孤島的四周密布着烏黑的魔網,暫時給封鎖在這裏的人,已經連呼吸都覺得很局促了。然而他們隻需要一方國锢着的土地,隻需要找尋那滿布在樂園到處的刺激。這裏多的是醇酒,多的是女人,多的是荒淫和無恥。而今夜,一個不很平常的節日,更把許多人驅到了街頭,驅到了酒店,旅館,電影院,跳舞場,遊藝場;他們仿佛要把全世界的生産數量一起消費似的找尋着快樂。于是有許多人犯罪了:奸淫,誘惑,詐騙,竊盜和殺人!刑事汽車裏載滿了預備送到牢獄裏去過年的囚徒,風似的疾卷了過去!于是排字房裏的工友們,便用鉛字來報告這一件件不一定會驚人的新聞。

  然而,就讓時間在這樣的荒淫中溜過嗎?不!也有許多不甘心沉淪于魔窟裏的人,他們在偵探們的嚴密監視下,創造着民族複興的曆史。他們在孤島上苦鬥,他們把生命置于度外,用最消極的方法來發洩他們的憤懑,他們的熱情。就像在今夜,這許多英勇的志士,早已分配了各人的工作,正在努力地分頭進行呢!他們在旅館裏商議,在茶室裏密談,在僻靜的寓所裏草拟了工作的計劃,在陋劣的印刷鋪子裏催排着革命的傳單。他們注視着鍾表,因爲他們不願意浪費一分一秒;即使是一個不很平常的節日,他們也不需要歇息,反之更想利用這時機,來完成他們沒有完成的使命。舊的中國固然在孤島上衰頹,而新的中國卻正在孤島上成長着;糜爛吧,孤島樂園裏的人們!當黑夜的雲翳從孤島上空消退去的時候,這裏的景色總應該有一番大的改變的!然而烏黑的今夜,我們不能不兀立在擾攘的街頭,望着蟻似的人群,以及飛舞于空際的沒有生命的生物,沉痛太息了。

  這是International的都市--孤島大年夜!

  作者簡介:朱雯(1911一1995)上海松江人。大學時期開始創作。長期在中學、大學任教。著有《漩渦中的人們》.《動亂一年》等。

  摘自:《百花洲畔》,上海宇宙風社1940年7月初版

  (本文來自美文網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孤岛大年夜

  朱雯

  黑暗涂抹着孤岛的夜空,像巨蟒的火舌似的闪烁在遥远天际的是:CaPstanSmoke!那边,矗立着高高的钟架宛如跟唐吉河德搏斗过的风车,亮着霓虹灯的市招:红锡包香烟;是RllbyQueen的烟技呢,一枝枝地从纸包里跳了出来,跳到最后一枝的时候,却给谁点上了火,喷着氤氲的烟雾;于是BB的蝴蝶,也在旁边的广告牌上开始飞舞,连怕人的鹰隼,也仿佛自远而近地翱翔起来。天空被这些没有生命的生物们戏逗着,嘲弄着,而它却板着可憎的黑脸,道貌岸然地俯视着蠕动在地上的人群。人群,永远是那么拥挤的,那么稠密的,甚至是那么匆忙地蠕动在孤岛的每一个角落;而今夜,一个不很平常的节日,更把蚁似的人群搅得活跃起来。一年的日子,在车轮下辗过,在烟霭里飘过,在风浪中滚过了。然而再有最后的三四个钟头,人们将怎样打发呢?

  花圈似地挂在夜空里的霓虹灯大钟,毫不疲怠地履行着神圣的任务,把时间指示给孤岛上的人群:八点三十五分!这一年的日子,给这大钟爬剩了这么些时候,而它却还是贪婪地爬行着,满想抓住宇宙间未来的岁月,一起纳到它怀中。于是那些排列在幽暗的街头拍卖贞操的女子,在夜风里叹息了:又是一年!追赎不回的青春去得更远更缥缈了!耳朵里响着辨不分明的侮蔑的笑声,是对于自己连脂粉都不能掩盖的衰老的嘲笑;却又听到嘤嘤的啜泣,那分明是永远得不到温饱的自己爹娘的哭声。而可怕的时间的黑手,却还残酷地强拖她们进入于衰老的深窖。一年的日子,至少把一半浪费在男人们的暴力和喘息下;那种暴力和喘息,虽然明知是自己最憎厌的,然而时间如果把这种憎厌的心理当真从她们心上拂去的时候,她们又觉得未来的生活,更不容易应付了。所以即使在这样一个节日的今夜,即使在只余三点余钟的今年,她们还是要在寒风中鹊立,用非常勉强的微笑来拍卖她们这份最不值钱的商品。明天会怎样呢?明年会怎样呢?她们决没有野心,决没有奢望;决没有控诉男人们对于她们蹂躏的胆量和要求,反之,她们只希望得到男人们的暴力和喘息,甚至一种最不人道的蹂躏。每一个年头。每一个日子。每一个时候,她们总给一种最会吓人的东西胁迫着:那是,那是,生活!

  给生活所胁迫的,还不止她们这一群:立在街头的女子。在堵塞着每一条马路的人之狂流里,多的是"无以车岁"的穷氓!他们在马路上急走,想典质,想告贷;想偷窃,甚至想劫掠。他们不敢看时间,因为他们虽然希望这几点钟的时间快快地溜过,然而又矛盾地希望这几点钟的时间能够尽可能地延长。他们没有忘记到家里来催索过几次的债主,也没有忘记在家里嗷嗷待哺的妻儿,他们必须在这几点钟里面得到一点钱,只要能够应付过去的钱。于是面颜地走进了当铺,把自己以为最合用而比较值钱的东西典质了去,忍受高利的剥削,仿佛意外收获似的接受了从铁楞中授出来的钱。在匆匆的归途中,倒没有忘记为妻子买一双陈列在地摊上的洋袜,为孩子买一方吵闹了几天的年糕。这样,他便高兴地松了一口气:哦,年关度过了!于是打了一点白干,三成高兴七成感慨地喝起酒来;带着几分醉意,和妻子商量出去拜年的事。

  也有厚颜地聆受着对方的呵斥,毫不放松地还是向人家告贷的人。他们可以典质的东西都没有了,便忍受着饥饿,嘲笑,诟詈,辱骂,看壁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划过,无论怎样焦急却又不能够把焦急表示出来,像钉一样地笔立在地上,用沉默用眼泪来感动对方的人,可是对方的耳朵只落在低低地放送着流行小曲的收音机上,而对方的眼睛也只注视着正在剔理茸毛的黄驾,对于那样一个求救的人,他觉得连辱骂的话都已经说尽了。然而这个流泪的石像却永远兀立在那里,最后大概会由出任斡旋的女主人,用比他所要求的数目小至十倍左右的借款打发他,同时男主人用对待无赖恶棍的手段把这个坚持告贷的人驱逐出去。这样,他就无可奈何地抛到人群的洪流中,既匆忙却又茫然地去钻撞他第二条"门路"。

  这是多么愚昧呢?把可贵的时间花费于聆受不必要的呵斥上!于是聪明的人,干脆就偷窃了!在人丛中推塞着,在公司的陈列橱窗前闲荡着,而人家衣边的钢笔,头上的帽子,手里的钱包,都会飞一样地溜走了。不到半个钟头,这些在他井不以为可贵的东西,却已非常尊贵地给当铺保管了起来。就那样,他们会获得偿付债务,购置年货,甚至新年赌博的开支。很侥幸地,他们只有几分钟的并不劳动的劳动。

  也有呼朋引伴,三五成群的匪徒,在孤岛的僻静的角隅里活动着,用生命作孤注,在寒风中期待着不幸的过客。他们穿着黑色的大褂,用呢帽遮住眉毛和睫毛,埋藏在衣袖里的手,倒提着三四寸长的一根"勃郎林";徜徉,蹀躞,徘徊,装扮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只要觉得够本,他们便会狠毒地下手。忘记了法律,忘记了人道,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年富力强的人,他们会像饿虎似的扑住了作为"户头"的过客,恣肆地劫掠和搜索。于是天下宁静了,街灯在头顶上夹眼,夜风在宽阔的马路上回旋,远远地传来了嘈杂的市声,听去仿佛是残夏的蚊阵。偶尔有一辆也许就载着这些用生命来占卜命运者的汽车,急骤地驰过,夜风便像烟似的逃进了狭巷,溜进了窗棂,把人家守岁的红烛吹得直晃;是欢喜呢,是哀怨呢,红烛淌下了潸潸的蜡泪。"哦,什么鬼风啊,这样的厉害!"几个攒聚在一起玩骰子的孩子中,有人便这样地嗫嚅着。于是,正在香案前安排明天敬佛果品的母亲,即刻咕噜了起来:"是年夜了,为什么咒神骂鬼的?想想自己的年纪,吃过了年夜饭,不是已经长了一岁吗?"

  已经长了一岁吗?是的!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有些用最神圣的名义,出卖她们最神圣的贞操的姑娘,她们却永远是年轻的。在今夜,她们又照例穿射在扰攘的铺道上,出没在不是为喝酒而喝酒的酒店里,不是为旅居而旅居的旅馆里,用花一样的笑颜,去"向导"一般比她们更会得"向导"的先生。酒意熏红了她们的粉靥,烟味麻痹了她们的轻睫,一个永远是十六岁的少女,更显得娇嫩了。然而这是年夜啊,一种说不分明的轻愁,又像登徒子的手似的抚到她们的心上,叫她们偶然清醒了过来,想到破碎的家,以及比家更破碎的自己的身体。可是,真有一条登徒子的手,爬上自己的胸膊,拂去了刚才罩落下来的黑影;于是她们肩开花似的笑脸,用蛇一般的腰肢缠住了对方那只太不安静的胳膊,一半撒娇一半发嗔地洒脱了逃跑,然而老鹰攫鸡似的又给另外一双粗大的胳膊抱住了。袒露的手臂上深雕着指爪的纹路,白皙的粉颊上乱印着淡黄的唇吻,就在今夜的几小时中,她们还想施展她们最后的手段,以骗取没有爱情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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