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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带走了谁的快乐

美文网创世仙途围观:更新时间:2017-08-24 08:23:13

  趙嘉甯

  秋天的風,都是從往年吹來的。小城的秋日黃昏,單薄的陽光投影在淡青的天空上,雲影像是在湖面上漂泊流浪,深深湝的藍像是水粉,沉默着溶解暈染在橋邊湖中。寂寥的風聲悄悄而來,無意間托起蒼青、青綠、水綠、淡綠、橘紅、淡黃的枯葉片片,于是微涼的風從疏枝落葉的縫隙流出,轉而飄墜了路邊的丁香。

  幼時曾住在蒼青色深山的層層擁抱中。那是一間老式的院落,溁业拈T框嵌着棕黑的木門,泥土爲地,左手兩間矮房,小的放着黑亮的水缸和凹陷的鍋台,大的有暖暖的炕和褪色的海報,以及一枚網兜裹着的、高高懸起的小小青蛋。右手一間扁長的屋子,許久許久未曾打開。正上方一間堂屋,破舊的小凳,一張冰涼的長桌,以及一個深紅帶銅扣大箱。那是姥姥久居的地方,媽媽長大的地方,我懷念的童年時光。一天被冷氣凍醒,發現自己蜷縮在堂屋炕上,冰冷的日光從硬紙糊的窗戶照下來,照亮了窗沿上凍死的青翅膀飛蟲,它的翅膀脈絡透明,足腹晶亮,好像暖風一裹就又飛去了似的,可惜那年的冬天很冷很冷。我拖沓着布鞋走進院落,蹲在院子正中,照着冰冷的日光,感受到一種遠遠超過年齡的心平氣和,好像來到世上,就隻爲了曬一曬太陽,其餘的塵土和心緒還沒揚起,也似乎不會揚起。也許就在一個冬日青蟲死去的早晨,明白了無能爲力的難過和平靜。

  一天,群山中倏忽飄起了雨,我倚在堂屋門前,立在灰石頭台階上,望着水霧混着青色飄搖在院子裏,雨水一滴兩滴三滴八滴九滴地打濕了塵土,先是一小片不規則的圓,後是一大片,最後它們連在了一起,成爲深棕的一片……我又擡頭看向了屋檐,屋檐是瓦片的,深青黑色的,雨水從一個個柔和的弧度裏滴落下來,好像一片雨簾,更像難消的一簾幽夢。屋瓦屋檐都長草長苔藓,堂屋台階下亦是長了小小的草和苔藓,與寂寞的朋友遙遙相對,那是一片濕潤的嫩綠的夢……階下雨水一線線墜在一個個小坑中,那小坑不知存留多少年,也不知還将存留多少年……多年後朋友喃喃道,江南水鄉,我的眼前全是西北高山中的一簾幽夢;多年後老師說道,滴水穿石,我的眼前全是堂屋台階下的小坑,既圓又親切,并且深刻。

  我很小的時候,老太爺已經很老了。他瘦得皮包骨頭,所有的青筋都盤根錯節地踞在他身上,他就像是荒山老林裏一棵很老很老的樹,連伸出枝條汲取陽光的力量都沒有了,隻是幹枯,隻有幹枯。他聽不清外界的聲音,也說不出自己的心聲,他隻是沉默地移動,沉默地睡眠。不過,他有一個紅木箱子,那使他看起來很富有。我從未偷偷打開箱子,也從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即使他總是沉默,即使我不是個男孩,他也總是在陽光暖暖的時候僵硬地招招手,然後摸摸我的頭頂,默默地。

  世上的事總有定數,有來就會有去,不久我就要離開墜下雨滴的屋檐,離開青山環抱的院落了。一天老太爺喚我到身旁,摸摸我的頭頂,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嘟哝着什麽,然後用幹枯的手拿起什麽,打開了紅木箱子。他背過身去,艱難地在裏面摸索半天,終于摸出一些什麽,他數了數,然後在透過窗戶的陽光下轉身,拉過我的手,把嶄新的六塊錢放在我的手心,我懵懂地看了看,六張一塊錢,新得不得了。當時我沒有想到,此後将再不會見到如此漂亮的錢了,就是剛印出來的,也不行。那時的我隻是覺得這錢意義非凡,我把它們緊緊攥在了手心裏,緊緊地。

  我離開後半年,老太爺病故了,坐在回鄉的車上,媽媽對我說,老太爺不在了,你不要怕,也不用看他。我們參加葬禮就好。電石火光間我想起幹枯的手和嶄新的六塊錢,我堅定地搖搖頭,說道,我不怕。我那時很小,可我真的不怕,老太爺還是老太爺,幹枯的手和嶄新的六塊錢。辦葬禮要用章子蓋冥币,扁長章子,紅印泥,媽媽和其他大人印冥鈔,我看到了,于是也想印,媽媽以爲是小孩心性,就讓我印了,可我記得我印每一張都很認真,章子絕不歪,紅印泥蘸得滿滿的。很多年後才想起,原來那個時候,就知道了思念是什麽。

  姥姥說我離開的時候曾說過:“我要離開這個破地方啦,我把我的大快樂也帶走,你和老太爺好好地過你們的窮日子去吧。”如今細想,不知是誰帶走了誰的快樂,誰留誰在雨中癡癡地想與望。

  秋天的風,都是從往年吹來的。

  赵嘉宁

  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吹来的。小城的秋日黄昏,单薄的阳光投影在淡青的天空上,云影像是在湖面上漂泊流浪,深深浅浅的蓝像是水粉,沉默着溶解晕染在桥边湖中。寂寥的风声悄悄而来,无意间托起苍青、青绿、水绿、淡绿、橘红、淡黄的枯叶片片,于是微凉的风从疏枝落叶的缝隙流出,转而飘坠了路边的丁香。

  幼时曾住在苍青色深山的层层拥抱中。那是一间老式的院落,浅灰的门框嵌着棕黑的木门,泥土为地,左手两间矮房,小的放着黑亮的水缸和凹陷的锅台,大的有暖暖的炕和褪色的海报,以及一枚网兜裹着的、高高悬起的小小青蛋。右手一间扁长的屋子,许久许久未曾打开。正上方一间堂屋,破旧的小凳,一张冰凉的长桌,以及一个深红带铜扣大箱。那是姥姥久居的地方,妈妈长大的地方,我怀念的童年时光。一天被冷气冻醒,发现自己蜷缩在堂屋炕上,冰冷的日光从硬纸糊的窗户照下来,照亮了窗沿上冻死的青翅膀飞虫,它的翅膀脉络透明,足腹晶亮,好像暖风一裹就又飞去了似的,可惜那年的冬天很冷很冷。我拖沓着布鞋走进院落,蹲在院子正中,照着冰冷的日光,感受到一种远远超过年龄的心平气和,好像来到世上,就只为了晒一晒太阳,其余的尘土和心绪还没扬起,也似乎不会扬起。也许就在一个冬日青虫死去的早晨,明白了无能为力的难过和平静。

  一天,群山中倏忽飘起了雨,我倚在堂屋门前,立在灰石头台阶上,望着水雾混着青色飘摇在院子里,雨水一滴两滴三滴八滴九滴地打湿了尘土,先是一小片不规则的圆,后是一大片,最后它们连在了一起,成为深棕的一片……我又抬头看向了屋檐,屋檐是瓦片的,深青黑色的,雨水从一个个柔和的弧度里滴落下来,好像一片雨帘,更像难消的一帘幽梦。屋瓦屋檐都长草长苔藓,堂屋台阶下亦是长了小小的草和苔藓,与寂寞的朋友遥遥相对,那是一片湿润的嫩绿的梦……阶下雨水一线线坠在一个个小坑中,那小坑不知存留多少年,也不知还将存留多少年……多年后朋友喃喃道,江南水乡,我的眼前全是西北高山中的一帘幽梦;多年后老师说道,滴水穿石,我的眼前全是堂屋台阶下的小坑,既圆又亲切,并且深刻。

  我很小的时候,老太爷已经很老了。他瘦得皮包骨头,所有的青筋都盘根错节地踞在他身上,他就像是荒山老林里一棵很老很老的树,连伸出枝条汲取阳光的力量都没有了,只是干枯,只有干枯。他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也说不出自己的心声,他只是沉默地移动,沉默地睡眠。不过,他有一个红木箱子,那使他看起来很富有。我从未偷偷打开箱子,也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即使他总是沉默,即使我不是个男孩,他也总是在阳光暖暖的时候僵硬地招招手,然后摸摸我的头顶,默默地。

  世上的事总有定数,有来就会有去,不久我就要离开坠下雨滴的屋檐,离开青山环抱的院落了。一天老太爷唤我到身旁,摸摸我的头顶,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嘟哝着什么,然后用干枯的手拿起什么,打开了红木箱子。他背过身去,艰难地在里面摸索半天,终于摸出一些什么,他数了数,然后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转身,拉过我的手,把崭新的六块钱放在我的手心,我懵懂地看了看,六张一块钱,新得不得了。当时我没有想到,此后将再不会见到如此漂亮的钱了,就是刚印出来的,也不行。那时的我只是觉得这钱意义非凡,我把它们紧紧攥在了手心里,紧紧地。

  我离开后半年,老太爷病故了,坐在回乡的车上,妈妈对我说,老太爷不在了,你不要怕,也不用看他。我们参加葬礼就好。电石火光间我想起干枯的手和崭新的六块钱,我坚定地摇摇头,说道,我不怕。我那时很小,可我真的不怕,老太爷还是老太爷,干枯的手和崭新的六块钱。办葬礼要用章子盖冥币,扁长章子,红印泥,妈妈和其他大人印冥钞,我看到了,于是也想印,妈妈以为是小孩心性,就让我印了,可我记得我印每一张都很认真,章子绝不歪,红印泥蘸得满满的。很多年后才想起,原来那个时候,就知道了思念是什么。

  姥姥说我离开的时候曾说过:“我要离开这个破地方啦,我把我的大快乐也带走,你和老太爷好好地过你们的穷日子去吧。”如今细想,不知是谁带走了谁的快乐,谁留谁在雨中痴痴地想与望。

  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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