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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炉雪

美文閲读网玄世霸天围观:更新时间:2017-06-20 08:42:44

  2010年8月,我接到寫《裴豔玲傳》的任務。

  那年八月,人生仿佛沉到谷底,握在手中的時光仿佛俱是碎片,片片都能把人紮得疼出聲來。

  很多時間,我一個人把自己與世隔絕了,不再寫一個字。不與任何人聯系。每天騎自行車滿城亂逛,從天亮到天黑。不知到哪裏去,也不知與何人說,真正的疼痛更與何人說?有些決絕隻有自己知道,有些疼痛隻能埋在心底。

  這時,省委宣傳部與省作協決定讓我寫《裴豔玲傳》。

  我有猶豫。接到電話我就拒絕了:我不寫一怕寫不好,裴先生本是一代宗師,文武昆亂不擋的梨園翹楚,在戲曲界是铿锵作響的玫瑰。二是情緒低到極點,隻想安靜的呆着,甚至想去深山古寺隐居,已然徹底厭倦了和人打交道但幾天之後我還是接了我喜歡戲,從小就是戲迷,對戲曲有一種前世今生的感覺,我的家鄉霸州亦是戲曲之鄉,我還票幾口程派,能爲裴先生寫傳,也是我的福分。

  我來到先生身邊,一跟三年。三年光陰,朝霞裹雲一般,想起來都是珍珠點露,不自知間,已熏染得一身傲骨風姿,卻又知低調謙遜之美。孫過庭在《書譜》之中寫道:通會之際,人書俱老。三年過去,忽然感歎這八個字映照在那每一分每一秒裏。甚而,照耀在人生以後的每一寸光陰裏。

  陪先生去演戲,香港、台灣、每個城市每到一處,俱是人聲鼎沸,鮮花掌聲。先生仍然冷靜,我必須唱好每一出戲,戲裏是天、是命、是根、是魂。我見先生演那一個個英雄男兒:鍾馗、林沖、武松一身豪氣,悲憤孤傲。也陪先生吃飯聊天,那樣的大家,粗衣布衫,粗食淡飯,幾瓣大蒜是最愛,清淡日子中隻言藝術。

  有一次深夜提及挫折傷害。先生說她被孤立,幾十人買好機票去台灣演出,忽然全不去了隻剩她一個人。那時已是淩晨三四點,一杯普洱茶已經涼了,先生平靜地說,我聽得耳熱心酸,珠淚潸然她卻如風過耳際般清遠了,隻言都已過去,哪有過不去的坎兒,攻擊你是因爲你優秀關鍵是,你如何把挫折與傷害做成一朵小花,然後别在你的衣襟上。

  那天深夜,隻有我和她。還有,窗外孤獨的風還有,我們的腳下卧着她的五六條小狗。有時候我們彼此看一眼,眼神交彙的刹那,一切明了每個人都是在黑夜中大雪紛飛的人,每個人活着,都沒有同類,但都在努力尋找着同類。那個過程,便是慈悲,便是光陰和人生。

  那是一次極難忘的談話。先生什麽也沒問我,我亦沒說。她隻說了一句話:一帆風順從來不是人生,你跑得快了,連風聲都聽不到,何況那些風言風語呢?人就像一爐雪,得有風雪吹,這爐雪才更見風骨啊,小丫頭啊,日子還長呢,好好寫你的字,藝術永遠是一個人的魂兒,全世界都抛棄你藝術還會跟着你,隻要你要它,它永遠死皮賴臉地跟着你你得把這一爐雪煉成一爐最晶瑩、純粹的雪,用它泡茶喝,你就叫雪茶吧。你自己喝自己的小禅茶時,你就成了!

  無數個夜晚,就這樣與先生秉燭夜談,無數個日子,與先生聊天、吃粗茶淡飯、遛她的幾隻小狗、喝她的普洱、鐵觀音、大紅袍好光陰是織了金線的,天地有義人有情。

  我學會了喝茶,亦學會了慢下來品味光陰中所賜有的一切,看她快70歲了仍然如少年一般,沒有性别沒有年齡,英姿飒飒地活着,獨活成自己的裴豔玲。

  我重新開始寫字。因爲眼睛不好,怕光,就用毛筆寫在宣紙上,收拾起少年時的書法,開始覺得不耐放,嫌慢。日子長了,居然覺得是在修行《鎖麟囊》中薛湘靈唱得多好呀:他叫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早悟蘭因。蘭因何時悟到,那真是因緣際會。因了寫《裴豔玲傳》,又有幸去中國戲曲學院任教,之後是《裴豔玲傳》的出版,全國幾十家報紙同時連載、電台連播、得獎、前呼後擁的人群很多朋友見了我說:《裴豔玲傳》寫得好,小禅,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再之後,文章不斷獲獎,新書登上各種暢銷書排行榜,大學講座的邀請鋪天蓋地此時,我卻保持着過分的清醒與冷靜。每天早晨,仍然保持至少一千字的手寫。然後煲上一鍋湯,打掃房間、整理舊稿、菜市場買菜、布衣粗食。爲略微的沾沾自喜自省着,記得時刻保持謙卑與樸素,并且對情懷保持敬意,慈悲喜舍,笑如蓮花。

  一個好友生意失利,從幾千萬到一無所有,之後又離了婚。她動了不止一次自殺的念頭。很多個深夜,我給她講裴豔玲、戲曲、花兒、好玩的人和事,還有自己大學講座中有趣的事情,還講那一爐雪我告訴她再黑的天也得亮,花謝了還會再開。

  一年之後她再婚,開了一個花店,過着尋常人家的日子,又平淡又快樂。她告訴我,自己成了那不可複制的一爐雪,自吹爐火夜煎茶,早已把日子過成了詩,春天的時候,她送了我一大抱白薔薇,白薔薇勝雪,美得料峭動人。

  2014年冬天,再次看裴先生演出《夜奔》。看那林沖霄漢悲憤疾走,先生不是演林沖,她自己便是林沖了,一個人在大雪紛飛中奔向了夢想、情懷、慈悲。她在台上眼裏有淚,我在台下,珠淚滾滾。

  一個人,沒有同類。然而,又何需同類?

  我也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煮的那爐雪,在天地之間煮啊煮,與光陰對話,與天與地與自己對話,與草木情深對話,與一茶一飯對話在自己的禅園,聽雪。在最好的時光裏,一意孤行做那個最好的自己,與時光化幹戈爲玉帛,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然後請時光和你來聽,來吧!你聽,你聽啊。

  2010年8月,我接到写《裴艳玲传》的任务。

  那年八月,人生仿佛沉到谷底,握在手中的时光仿佛俱是碎片,片片都能把人扎得疼出声来。

  很多时间,我一个人把自己与世隔绝了,不再写一个字。不与任何人联系。每天骑自行车满城乱逛,从天亮到天黑。不知到哪里去,也不知与何人说,真正的疼痛更与何人说?有些决绝只有自己知道,有些疼痛只能埋在心底。

  这时,省委宣传部与省作协决定让我写《裴艳玲传》。

  我有犹豫。接到电话我就拒绝了:我不写一怕写不好,裴先生本是一代宗师,文武昆乱不挡的梨园翘楚,在戏曲界是铿锵作响的玫瑰。二是情绪低到极点,只想安静的呆着,甚至想去深山古寺隐居,已然彻底厌倦了和人打交道但几天之后我还是接了我喜欢戏,从小就是戏迷,对戏曲有一种前世今生的感觉,我的家乡霸州亦是戏曲之乡,我还票几口程派,能为裴先生写传,也是我的福分。

  我来到先生身边,一跟三年。三年光阴,朝霞裹云一般,想起来都是珍珠点露,不自知间,已熏染得一身傲骨风姿,却又知低调谦逊之美。孙过庭在《书谱》之中写道: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三年过去,忽然感叹这八个字映照在那每一分每一秒里。甚而,照耀在人生以后的每一寸光阴里。

  陪先生去演戏,香港、台湾、每个城市每到一处,俱是人声鼎沸,鲜花掌声。先生仍然冷静,我必须唱好每一出戏,戏里是天、是命、是根、是魂。我见先生演那一个个英雄男儿:钟馗、林冲、武松一身豪气,悲愤孤傲。也陪先生吃饭聊天,那样的大家,粗衣布衫,粗食淡饭,几瓣大蒜是最爱,清淡日子中只言艺术。

  有一次深夜提及挫折伤害。先生说她被孤立,几十人买好机票去台湾演出,忽然全不去了只剩她一个人。那时已是凌晨三四点,一杯普洱茶已经凉了,先生平静地说,我听得耳热心酸,珠泪潸然她却如风过耳际般清远了,只言都已过去,哪有过不去的坎儿,攻击你是因为你优秀关键是,你如何把挫折与伤害做成一朵小花,然后别在你的衣襟上。

  那天深夜,只有我和她。还有,窗外孤独的风还有,我们的脚下卧着她的五六条小狗。有时候我们彼此看一眼,眼神交汇的刹那,一切明了每个人都是在黑夜中大雪纷飞的人,每个人活着,都没有同类,但都在努力寻找着同类。那个过程,便是慈悲,便是光阴和人生。

  那是一次极难忘的谈话。先生什么也没问我,我亦没说。她只说了一句话:一帆风顺从来不是人生,你跑得快了,连风声都听不到,何况那些风言风语呢?人就像一炉雪,得有风雪吹,这炉雪才更见风骨啊,小丫头啊,日子还长呢,好好写你的字,艺术永远是一个人的魂儿,全世界都抛弃你艺术还会跟着你,只要你要它,它永远死皮赖脸地跟着你你得把这一炉雪炼成一炉最晶莹、纯粹的雪,用它泡茶喝,你就叫雪茶吧。你自己喝自己的小禅茶时,你就成了!

  无数个夜晚,就这样与先生秉烛夜谈,无数个日子,与先生聊天、吃粗茶淡饭、遛她的几只小狗、喝她的普洱、铁观音、大红袍好光阴是织了金线的,天地有义人有情。

  我学会了喝茶,亦学会了慢下来品味光阴中所赐有的一切,看她快70岁了仍然如少年一般,没有性别没有年龄,英姿飒飒地活着,独活成自己的裴艳玲。

  我重新开始写字。因为眼睛不好,怕光,就用毛笔写在宣纸上,收拾起少年时的书法,开始觉得不耐放,嫌慢。日子长了,居然觉得是在修行《锁麟囊》中薛湘灵唱得多好呀: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早悟兰因。兰因何时悟到,那真是因缘际会。因了写《裴艳玲传》,又有幸去中国戏曲学院任教,之后是《裴艳玲传》的出版,全国几十家报纸同时连载、电台连播、得奖、前呼后拥的人群很多朋友见了我说:《裴艳玲传》写得好,小禅,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再之后,文章不断获奖,新书登上各种畅销书排行榜,大学讲座的邀请铺天盖地此时,我却保持着过分的清醒与冷静。每天早晨,仍然保持至少一千字的手写。然后煲上一锅汤,打扫房间、整理旧稿、菜市场买菜、布衣粗食。为略微的沾沾自喜自省着,记得时刻保持谦卑与朴素,并且对情怀保持敬意,慈悲喜舍,笑如莲花。

  一个好友生意失利,从几千万到一无所有,之后又离了婚。她动了不止一次自杀的念头。很多个深夜,我给她讲裴艳玲、戏曲、花儿、好玩的人和事,还有自己大学讲座中有趣的事情,还讲那一炉雪我告诉她再黑的天也得亮,花谢了还会再开。

  一年之后她再婚,开了一个花店,过着寻常人家的日子,又平淡又快乐。她告诉我,自己成了那不可复制的一炉雪,自吹炉火夜煎茶,早已把日子过成了诗,春天的时候,她送了我一大抱白蔷薇,白蔷薇胜雪,美得料峭动人。

  2014年冬天,再次看裴先生演出《夜奔》。看那林冲霄汉悲愤疾走,先生不是演林冲,她自己便是林冲了,一个人在大雪纷飞中奔向了梦想、情怀、慈悲。她在台上眼里有泪,我在台下,珠泪滚滚。

  一个人,没有同类。然而,又何需同类?

  我也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煮的那炉雪,在天地之间煮啊煮,与光阴对话,与天与地与自己对话,与草木情深对话,与一茶一饭对话在自己的禅园,听雪。在最好的时光里,一意孤行做那个最好的自己,与时光化干戈为玉帛,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然后请时光和你来听,来吧!你听,你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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